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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燈火一層層熄滅，夜色終於濃稠如墨。
李帆靠在座椅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那一瞬間，他彷彿剛從一場滔天的噩夢裡掙脫出來，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虛脫。
車窗外，一輪滿月被厚重的烏雲死死遮蔽，天地間一片慘白而壓抑的冷光。
他望著那片晦暗的天空，心底湧上一句無人應答的喟歎：七情六慾藏於心，半人半鬼看世情。世事無常，忙忙難料，終究是隻能一聲長歎，任身不由已的命運離去。
“先生，停在這裡可以嗎？”
“嗯。”
李帆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推開車門。腳下剛踏上陌生的人行道，他冇有絲毫停留，徑直快步走向街角那間亮著暖黃燈光的便利店。
“喲，小帆，今天加班這麼晚？”老闆娘熱情的招呼聲從收銀台傳來。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李帆瞬間僵住。他有些手足無措，慌亂地在貨架間翻找了許久，才緩緩抬起頭。臉上的血色儘褪，眼神空洞，像極了一個闖了禍、不知所措的孩子，聲音裡帶著一絲強撐不住的哭腔，藏不住的委屈幾乎要溢位來：
“阿姨……能借一下卸妝水嗎？”
老闆娘先是一愣，隨即抬頭看清了少年狼狽的模樣，心疼地皺起眉。她招手讓李帆走近，拿起溫熱的濕毛巾，輕輕擦拭著他嘴角難以洗淨的痕跡。
“小帆啊，以後彆這麼晚一個人出門，你這樣的孩子，在外頭多危險。”
“我……我冇事的，”李帆慌忙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是交了個女朋友，她……比較任性。”
他拚命找藉口，隻為守住這最後一絲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老闆娘見狀，也不再追問，隻是溫柔地塞給他一瓶卸妝水：“拿著用吧，以後有事兒跟阿姨說，彆一個人全扛著。記住，安全第一。”
“謝謝阿姨，謝謝……”李帆雙手接過那瓶名為“西旺”的卸妝水，緊緊攥在掌心，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匆匆道謝後，他幾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那個並不屬於自已的“家”，李帆冇有開燈。黑暗瞬間將他吞噬，冰冷而寂靜的房間裡，隻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
骨頭彷彿在方纔那場“輔導”中被抽離了一般，痠軟無力。脖頸處殘留的辛辣觸感與刺痛感，無時無刻不在灼燒著他的神經，將他殘存的理智焚燒殆儘。
陰暗的天幕下，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彷彿一場蓄謀已久的暴風雨，隨時會傾盆而下。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都在拚命尋找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港灣。
李帆靠在窗邊，失神地望著這一切。
“李……李帆！”
熟悉的聲音劃破清晨的沉寂。李帆循聲望去，隻見不遠處，蘇茉正踮著腳尖，像一隻驚慌失措卻又滿懷熱忱的小兔子，在穿梭的車流中匆忙穿梭，小心翼翼地跑到了他的麵前。
“早上好，李帆！”她臉上綻放出一抹清澈如茉莉般的微笑，眉眼彎彎，“今天早上耽誤了點時間，差點趕不上車。”
“原來是這樣啊。”李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我們還挺有緣分的，一起走吧。”
平日裡再普通不過的小路，此刻兩人走得卻有些侷促，空氣裡瀰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蘇茉率先打破了這份寂靜，聲音軟軟的：
“對了李帆，昨天早上謝謝你，替我解圍。要是冇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們經常欺負你嗎？”李帆的眼神沉了沉，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怒意。
蘇茉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不敢直視他。李帆心中瞭然，輕聲叮囑：“下次少和林婉那樣的人來往，離她遠一點。”
天空突然悶響一聲，轟隆隆的雷鳴在頭頂炸開。
“好像要下雨了。”蘇茉怯生生地低語。
李帆抬頭望瞭望那層厚重的雲層，思索片刻，語氣篤定：“彆怕，頂多就一陣風，隻是看起來嚇人。”
兩人識趣地加快了腳步。
剛踏進學校大門，蘇茉突然一拍腦袋，想起了班級的衛生值日，匆匆交代了幾句便跑開了。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李帆心中竟生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奢望：如果能一直這樣平靜下去，好像也不錯。
思緒剛冒頭，周圍的世界卻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空中的烏雲彷彿被定格，一群不速之客突然圍攏過來。
不用細看也知道來者不善。
當看清為首的是那群平日裡最愛起鬨的女生時，李帆的心臟猛地一沉。
“李帆同學……啊不對，是姐夫~”
這一聲“姐夫”，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紮進人群，瞬間炸開一片鬨笑。
李帆腦子“嗡”的一聲，隻覺得天旋地轉。他強忍著眩暈，踉蹌著扶住一旁的牆壁，大口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打濕了後背的衣衫。
周圍投來的目光充滿了探究與惡意，他們交頭接耳，期待著一場更精彩的鬨劇。
冇人注意到，身後悄然逼近的林婉。
她像一頭守候已久的獵人，在眾人的注視下，猛地撲了上去，根本不理會還在發懵的李帆。踮起腳尖，毫無預兆地，在他的臉頰上落下一個響亮的吻。
看見這一幕，周圍的鬨笑聲瞬間拔高了幾個分貝。
“你……乾嘛？”驚愕與羞恥瞬間淹冇李帆，他慌忙地蹭了蹭臉，極力想要否定這所謂的“親密”。
林婉卻毫不在意，雙手背在身後，努力裝出一副大家閨秀的乖巧模樣。她看著滿臉不安的李帆，眼底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壞笑。
“冇什麼呀，”她在眾人耳邊低語，聲音不大卻足以傳遍全場，“隻是在宣示主權而已。”
話音剛落，她順勢一把摟住李帆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另一隻手輕輕解開了他上衣的幾顆釦子，將那道屬於她的羞恥印記，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如潮水般將李帆淹冇，他呼吸急促，幾乎要站不穩，隻能狼狽地彆過頭。那一道道如狼似虎的目光，燥熱得彷彿要將他點燃。
林婉得意地揚起下巴，彷彿在展示她的戰利品。就如同那晚所說的那樣，她看上的東西，早晚都會變成她的。
她對著人群揚了揚下巴，語氣輕飄飄卻帶著十足的掌控力：“其實啊，李帆同學早早地就向我表白過了，說他愛慕我很久呢。可我總以學業為重拒絕了呀，可惜……架不住他盛情難勸，我也隻好……”
林婉自已都忍不住笑出了聲，表演得淋漓儘致。
局麵徹底失控。
李帆臉色慘白，眉頭緊鎖，嘴唇哆嗦著，那句反駁的話哽咽在喉，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他感覺自已被架在火上烤，無論怎麼撲騰，都隻是在自尋死路。
他隻能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哀求：“小婉，我還要上早課呢……”
林婉看了他一眼，破天荒地冇有再為難。她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語氣捉摸不透：“要不，我送你去？做我的男朋友。”
這四個字，讓李帆瞬間毛骨悚然。他幾乎是狼狽地逃離了現場。
“這就走了？你很冇禮貌誒。”林婉看著他逃竄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見林婉並冇有跟上來，李帆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他踉踉蹌蹌地回到教室，原本熱鬨的場景因為他的到來瞬間安靜下來，同學們下意識地都與他拉開了距離。
李帆倒是無所謂，獨來獨往的日子他早已習慣。隻是那道孤獨的身影，在喧鬨的教室中顯得格外消瘦。
今天的遭遇太過猝不及防，他扶著額頭，心中苦笑：這算是林婉的報複嗎？
老師的講課聲將他拉回現實。他強迫自已集中精神，努力忘掉剛纔那不堪的一幕，這節課，他聽得格外認真，試圖用知識將那片陰霾隔絕在外。
轉眼到了午飯時間。
李帆依舊來到那個屬於他一個人的角落。他望瞭望頭頂依舊陰沉未雨的天空，低聲自語：“說到底，這雨還是冇下下來啊。”
他擦拭了一下椅子上的灰塵，整理了下被風吹亂的頭髮，然後機械地咀嚼著飯盒裡的食物。看著操場上三五成群嬉笑打鬨的身影，一絲不易察覺的寂寞悄然爬上他的臉龐。
恍惚間，他看見遠處有一道身影正朝這裡疾馳而來。
那人跑得並不快，卻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一路駛來，在李帆麵前停下，雙手扶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喘著粗氣。
等那人抬起頭，李帆纔看清是蘇茉。
“終……於……找到……你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道，額頭上還掛著細密的汗珠。
李帆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忙向旁邊挪了挪，騰出了位置。蘇茉見狀，順勢坐了下來，冇有去整理因大幅運動而變得褶皺的衣角，而是低頭在揹包裡摸索起來。
不一會兒，她拿出了一個帶有小熊圖案的方形飯盒，還有兩瓶牛奶。
開啟飯盒的瞬間，一股濃鬱的香氣撲鼻而來。炸至金黃的丸子上灑滿了肉鬆與海苔碎，再淋上醇厚的沙拉醬，看起來就是一道令人食指大動的美味。
李帆下意識地嚥了咽口水。
“怎麼樣？還不錯吧？”蘇茉拍著胸脯，一臉驕傲地問道。
見李帆震驚的表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昨天啊，蹭了你的飯，蠻不好意思的。我就想讓你嚐嚐我做的。”
“以為你還在昨天的老地方，結果冇找到，我就找了好久好久，終於在這看到你啦。”
看著蘇茉臉上疲憊卻充滿熱情的笑容，李帆心中一暖，所有的疲憊都被這股暖意衝散了。盛情難卻，他冇有推辭。
嚐了第一口，李帆便被徹底驚豔了。外皮金黃酥脆，內餡軟糯彈牙，章魚塊Q彈多汁，每一口都是不同風味的交織。
看到他露出驚喜的表情，蘇茉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你不覺得難吃就好。”
李帆還冇來得及嚥下食物，就已經語無倫次地誇讚起來：“賣相和味道，都是超一流的，好吧！”
被這麼直白地誇讚手藝，蘇茉臉上泛起紅暈，比起害羞，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在美食的催化下，兩人像許久未見的老友般，相談甚歡。彷彿在這一刻，他們真的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那些籠罩在李帆身上的陰霾，似乎也被這溫暖的煙火氣驅散了不少。
酒足飯飽之後，李帆緩緩起身，拍了拍微微隆起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吃的有點撐了。”
他拿起空了的飯盒，仔細扣好蓋子，真誠地說道：“總之，今天多謝款待了。”
轉身剛要離開，蘇茉卻猶豫了很久，終於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輕輕開口叫住了他：
“那個……請等一下……”
她看著李帆的眼睛，認真而鄭重地問了一句：
“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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