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本就身在泥沼,何懼】
------------------------------------------
柳棲遲放下筆,緩步再次踱至窗前。
冬日的寒風比先前更凜冽了些,捲起細碎的雪沫,撲打在雕花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並未關窗,任由那寒意侵入暖閣。
這股刺骨的冷意,能讓他紛亂的心緒稍定。
他的目光越過熙攘漸散的年集,準確無誤的捕捉到了那條僻靜小巷的出口。
不多時,那抹藕荷色的身影便與另一道鵝黃的身影相攜而出,重新彙入了主街的人潮。
她們腳步輕快,似乎已將方纔翰墨軒門口的小插曲拋諸腦後,又重新融入了采買年貨的喜悅之中。
沈嬌嬌側頭與蘇清悅說著什麼,臉上綻開笑意,陽光落在她發間簪著的白玉梅花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攢動的人頭,那份鮮活與明媚,依舊清晰的穿透寒風,映入他的眼簾。
他靜靜的看著,眸色深沉如古井,不起波瀾,卻彷彿要將那身影一寸寸描摹刻印下來。
忽然,一陣更猛烈的寒風毫無預兆的倒灌入窗,帶著刺骨的濕冷和街市上殘留的煙火氣,直衝他麵門而來。
“咳……咳咳……”
柳棲遲猝不及防,被這冷風一激,喉嚨間立刻湧上一陣難以抑製的癢意。
他猛地側身,以袖掩口,壓抑的咳嗽起來。
那咳嗽聲起初低悶,隨即變得急促,單薄的肩胛骨隨著咳嗽的動作微微顫動,蒼白的臉頰迅速泛起一層病態的潮紅,連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淚光。
“公子!”
雅間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一個小廝神色慌張的衝了進來。
“您怎麼又開著窗吹風!這……這要是讓太傅知道了……”
小廝名叫青書,是柳棲遲的書童,此刻急得額頭都冒汗了。
他手腳麻利的衝到窗邊,“砰”的一聲將窗戶關上,又快步走到柳棲遲身邊,想要給他拍背順氣。
柳棲遲咳得更厲害了,他擺了擺手,示意青書不必靠近。
好一陣,那令人心驚的咳嗽聲才漸漸平息。
他放下袖子,袖口內側,幾點刺目的暗紅清晰可見。
柳棲遲緩緩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讓他的肺腑一陣刺痛。
他麵無表情的看著青書,聲音因咳嗽而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
“誰讓你進來的?”
青書被他看得一個哆嗦,膝蓋一軟,直接跪了下去,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公子恕罪!小的……小的是在門外聽見您咳得厲害,一時情急才……”
他不敢抬頭,隻覺得自家公子周身的氣息比外頭的寒風還要冷上三分。
柳棲遲冇有理會他,他用指腹輕輕擦過唇角,那裡也沾上了一絲血跡。
他看著指尖的紅,眼神幽暗。
“我讓你辦的事,辦妥了?”
青書一愣,連忙回話:“辦……辦妥了!小的已經讓人去知會各府的門房,就說公子您偶感風寒,臥床休養,年前的幾場文會都去不了了。”
柳棲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出去候著。”
“是!是!”
青書如蒙大赦退出了雅間,貼心的將門輕輕帶上。
他微微喘息著,本就冇什麼血色的唇此刻更是淡得近乎透明。
隻有那雙眼睛,因為咳嗽而蒙上了一層水汽,反而更顯清亮幽深。
“真想與嬌嬌見上一麵啊……”
寒風依舊呼嘯,吹動他淡青色的衣袍,勾勒出過分清瘦的身形。
他獨立窗邊,宛如一竿置身冰雪、搖搖欲折的修竹。
良久,他才緩緩抬手,關上了那扇直麵寒風的窗。
室內重新被暖意和墨香包裹,卻似乎驅不散他身上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孤清與涼意。
柳棲遲走回書案邊,目光再次落在那幅未完成的墨竹上,指尖拂過冰冷的紙麵。
自嘲的彎了彎唇角。
也不知他還有幾年可活……
他輕輕按了按胸口,垂下了眼眸。
本就身在泥沼,又何懼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