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柳棲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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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軒,二樓雅間。
窗扉半掩,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落進來,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臨窗的軟榻上,一襲青衣的年輕男子斜倚而坐,眉眼如畫,膚白勝雪,唇色卻帶著一絲病態的淺淡。
柳棲遲。
他靜靜的望著窗外,目光穿過熙熙攘攘的街市,不知落在何處。
街上人來人往,車馬喧囂,卻彷彿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坐在那裡,像一幅畫,清冷而疏離。
忽然,他低低的咳了一聲。
那咳嗽來得突然,他下意識的抬起手中的素白帕子掩住口唇。
咳了幾聲,才漸漸平複。
他垂下眼簾,看了一眼帕子上那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痕跡的血絲,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隨即將帕子收入袖中,彷彿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那垂眸掩帕的一瞬,眉間微蹙,眼尾因咳嗽泛起薄紅,清弱易碎,竟生生帶出幾分我見猶憐。
對麵,蕭胤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中端著一杯茶,卻一口未飲。
他看著柳棲遲,那雙深邃的鳳眸裡,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忌憚,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警惕。
誰能想到?
這樣一個病秧子,這樣一個風吹即倒,咳幾聲都讓人擔心會不會背過氣去的病弱公子,竟會是那個在幕後運籌帷幄,將他蕭胤也算計進去的人。
柳棲遲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緩緩抬起眼,與他對視。
那雙眸子清冷如水,卻又深不見底,彷彿能將人看穿。
“殿下,”他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絲微啞,“您的心事了卻,也該到我的了。”
蕭胤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心事。
他的心事,是沈嬌嬌。
是那道賜婚聖旨,是下月初八的大婚,是他終於得償所願。
而這一切的背後……
蕭胤看著眼前這個病弱的青衣男子,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
他記得那日。
柳棲遲派人送來的那封信,寥寥數語,卻點破了他所有的籌謀。
“殿下若想得償所願,在下願助一臂之力。”
他去了。
在城郊一處僻靜的彆院,見到了這個傳聞中體弱多病,深居簡出的太傅之子。
那一日,柳棲遲也是這樣坐在窗邊,也是這樣用那雙清冷如水的眸子看著他,輕描淡寫的說出了那個足以顛覆朝堂的計劃。
如何利用女皇病危的時機,如何借四皇女之勢,如何能在未來的朝局中占據主動……
每一步,每一個環節,每一個可能出現變數的地方,他都算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
蕭胤當時隻有一個念頭——
此人心機之深,深不可測;佈局之遠,遠不可量。
而這樣一個深不可測的人,所求的,又是什麼?
“柳公子,你想要什麼?”
柳棲遲看著他,唇邊那抹淡笑更深了些。
他冇有直接回答,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落在街角某個方向。
那裡,是沈府的方向,也是翰墨軒斜對麵的方向。
“殿下可知道,”他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那日在翰墨軒,我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情形?”
蕭胤冇有說話。
柳棲遲頓了頓,低低的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一絲病弱的沙啞,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近乎瘋狂的篤定。
“是在畫坊……”
“可她身邊,人太多了。”
沈近言,白墨,蓮罌,還有眼前這個蕭胤……一個接一個,前赴後繼,圍在她身邊。
“所以,我幫殿下得到她。”
柳棲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蕭胤,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幽深難測的光芒。
蕭胤瞳孔微縮。
然後呢?
柳棲遲彷彿看穿了他的疑問,唇角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 。
“殿下是親王,是正夫,是名正言順站在她身邊的人。而我……”
他抬起手,掩口又咳了幾聲,麵色愈發蒼白,眼尾卻泛起一抹病態的緋紅。
“一個病秧子,一個……連出門都要算著時辰,生怕吹風的廢人。我能爭什麼?”
他放下手,那雙眸子定定的看著蕭胤。
“我隻要偶爾能見到她,就夠了。”
偶爾。
能見到她。
就夠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蕭胤看著他的眼睛,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因為他知道,這個人說的,絕不是真話。
他要的,絕不僅僅是“偶爾見到”。
可他要什麼,蕭胤看不透,猜不到,甚至……不敢深想。
“殿下放心。”柳棲遲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溫潤無害,如同春風拂麵,“我不會壞殿下的事。畢竟……”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那片人來人往的街市,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我們都有各自想要的東西,不是嗎?”
蕭胤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日影緩緩移轉,杯中熱茶徹底涼透,寒意浸骨。
他緩緩放下茶杯,沉聲道:“茶涼了,本王也該走了。”
“柳公子,本王希望,你我永遠是盟友。”
而不是敵人。
柳棲遲微微頷首,姿態優雅而恭順:“殿下放心,在下亦是這般希望。”
蕭胤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大步離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腳步聲漸漸遠去。
雅間內重歸寂靜,隻剩下柳棲遲一人,臨窗而坐,望著那片人來人往的街市。
他忽然又咳了起來,這一次咳得比方纔更凶,整個人都微微彎下腰去。
他抬手,用帕子緊緊捂住嘴,咳了很久很久,才終於平複下來。
他看了一眼帕子上那片比方纔更明顯的殷紅,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快了……”
他輕聲呢喃,目光落向街角那間畫坊的方向,眼神幽深而溫柔,“就快了……”
窗外,陽光明媚,街市喧囂。
而他坐在那裡,如同一幅畫,清冷,病弱,人畜無害。
隻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藏著誰也看不透的瘋狂與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