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柳絮擾人】
------------------------------------------
她正握著一縷柳枝出神,身後不遠處,亭子裡那道壓抑的咳嗽聲又響了起來。
沈嬌嬌的指尖一緊,鬆開柳枝,假作未聞,打算沿著原路趕緊走人。
“沈小姐。”
一道清潤溫和的男聲,從身後傳來。
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微弱,卻像那拂過水麪的柳條,落在了她的耳廓上。
沈嬌嬌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好吧,走慢了……
柳棲遲不知何時已從亭中走出,正站在幾步開外。
晨光穿過柳葉的縫隙,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勾勒出過分清瘦的輪廓。
他臉上冇什麼血色,就那麼安靜的看著她。
“柳公子,好巧。”
沈嬌嬌麵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心裡卻在嘀咕,這青山書院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怎麼跟逛自家後花園似的,走哪兒都能碰上。
上次在金風閣撞他一下,那副隨時要碎掉的樣子,到現在還讓她心有餘悸。
“不算巧。”
柳棲遲緩步走近,那雙清透的眸子就這麼直直的看著她,唇角漾開一抹極淡的笑意。
“我常來此地溫書,此處清淨。”
柳棲遲在她麵前兩步遠處站定,目光掠過她,落向她身後不遠處蘇言夫子常在的講堂,又很快轉了回來。
“方纔在亭中,見小姐在此站了許久。”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視線卻像一張細密的網,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是在……賞這柳色?”
他問得平常,可那眼神,人她有點說不清的怪異感。
“春景宜人,多看兩眼罷了。”
柳棲遲的目光,落在她方纔握過的那截柳枝上,睫毛輕輕顫了顫。
“柳者,留也。”
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她聽。
“古人折柳相贈,盼的是遠行人,能有歸期。”
沈嬌嬌頭皮一麻。
她不動聲色的後退了半步,拉開一點距離,臉上的笑容更顯疏離客套。
“柳公子,時辰不早了,我該回府了。”
說完,她便要轉身。
“沈小姐這便要走了?”
柳棲遲的聲音裡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失落,那神情,配上他那張冇什麼血色的臉,任誰看了都得心軟三分。
“我原還想……請教小姐策論上的一個問題。”
這一下,倒讓沈嬌嬌有些意外。
她停住腳步,抬眼看他:“請教不敢當,柳公子請講。”
柳棲遲的目光落到她抱在懷裡的書囊上,那裡露出一角卷好的稿紙。
“方纔隱約聽蘇夫子提及‘以沙治沙’之法。”
“棲遲愚鈍,總覺得此法雖妙,若由如今的工部推行,恐難見成效。不知小姐以為,其癥結何在?”
這個問題,問得極有水平。
不談史,隻論今。
這已經超出了尋常學子的紙上談兵。
她沉默片刻,迎上他的目光開口。
“癥結不在法,在人。”
柳棲遲眼底閃過一絲亮光,唇角噙著淺笑:“願聞其詳。”
“工部從上至下,盤根錯節,猶如一棵老樹,根鬚早已纏繞不清。”
“一道政令從京城發出,好比一塊肥肉。”
“經六部,過州府,再到縣衙,層層盤剝,等到了真正要治沙的河工手裡,還能剩下幾根肉絲就算不錯了。”
她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冷嘲。
“以沙治沙,耗費的是真金白銀,需的是地方官吏上下一心。柳公子以為,如今這朝堂,有幾位大人,肯做這既無油水可撈,又極易出紕漏的苦差事?”
沈嬌嬌言辭犀利,將在夫子麵前不敢儘言的腹稿,此刻竟對著柳棲遲和盤托出。
她說完,才發覺自己有些激動了。
而柳棲遲,隻是安靜的聽著。
待她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點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沈小姐的見解,比許多朝中老臣還要通透。”
他話音剛落,便猛地側過身,用帕子死死掩住嘴,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劇烈咳嗽。
那咳嗽聲,聽得人心都揪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