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青山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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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書院坐落於京城西隅。
依著一脈不起眼的矮山而建,白牆黛瓦,掩映在幾株頗有年歲的古鬆翠柏之間。
院前一條清淺的溪水流過,石板橋被歲月磨得光滑潤澤。
馬車停穩,冬月先一步跳下車,掀開車簾。
“小姐,到了。”
沈嬌嬌嗯了一聲,將手中那份改了又改的策論稿紙卷好,這才俯身而出。
甫一下車,一股混著古鬆清香與舊墨氣息的味道便撲麵而來,瞬間將城中的喧囂隔絕在外。
這裡並非京城最負盛名的學府,卻因幾位不慕名利、學問紮實的夫子坐鎮,在清流學子中極有口碑。
沈嬌嬌的策論夫子蘇言,便是其中最難請教的一位。
每隔三五日,沈嬌嬌便會將自己新寫的文章整理好,親自來書院請蘇夫子批閱指點。
今日她穿得素淨,月白衫子配著青碧色的羅裙,髮髻簡單挽起,隻插一支烏木簪,渾身上下除了抱著的書囊,再無多餘飾物。
守門的童子認得她,笑著行禮:“沈小姐來了?蘇夫子正在明理堂給甲班的學子講《春秋》義法,約莫還要一刻鐘。”
“無妨,我且在後院等候便是,不必驚擾夫子授課。”
沈嬌嬌溫聲道,帶著冬月輕車熟路的穿過前庭,繞過影壁,朝書院後方走去。
與前庭的肅穆規整不同,後院更像一處精心打理過的園子。
地方不算闊大,卻處處透著雅趣。
幾叢修竹倚著粉牆,牆角壘著些形態各異的湖石。
地麵以青磚和卵石鋪就小徑,蜿蜒通向一池碧水和一座小小的八角亭。
最惹眼的,是池邊那幾株垂柳。
時值春深,柳條已抽出嫩綠的新葉,長得極長,柔柔的垂下來,幾乎要拂到水麵。
晨風過處,千萬條柳絲隨風款擺,如同一道流動的翡翠簾幕,在熹微的晨光裡,漾開一片朦朦朧朧,似煙似霧的綠意。
沈嬌嬌在池邊略站了站,看著水中柳影搖曳,與天光雲影共徘徊。
她沿著柳樹下的小徑慢慢走著。
走到一株最為高大的柳樹下,她停住腳步。
粗壯的樹乾,需兩人合抱,樹皮斑駁,刻滿了歲月的痕跡。
樹冠投下大片陰涼,將日頭都隔絕在外。
她仰起頭,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嫩葉縫隙,碎成一片片細小的光斑,落在她的臉上,帶來些微的暖意。
四周極靜,隻有風吹柳葉的沙沙聲。
偶爾夾雜著前院隱約傳來的的講課聲,以及更遠處溪流的潺潺水響。
時間在這裡,彷彿流逝得格外緩慢。
“咳、咳咳……”
一聲極輕的,刻意壓抑過的咳嗽,從不遠處的亭子裡傳來。
沈嬌嬌循聲望去。
亭中石凳上,坐著一個男子。
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領口袖口繡著極淡的銀線雲紋,身形清瘦,烏髮用一根玉簪鬆鬆挽著。
他側對著她,正低頭看著手中的一卷書。
晨光透過亭柱,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襯得他臉色有種近乎透明的蒼白。
沈嬌嬌的目光隻停留了一瞬,便不動聲色的收了回來。
是太傅之子,柳棲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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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做冇瞧見,開始往回走。
“鐺——”
前院的鐘磬聲清越悠長地響起,是早課結束了。
沈嬌嬌收回目光,聽得身後傳來一道溫和含笑的聲音。
“今日來的倒是早。”
沈嬌嬌回頭,便見蘇言夫子正從另一條小徑緩步而來。
蘇夫子約莫四十許年歲,身著半舊不新的靛青儒衫。
身量清瘦,麵容白皙,眉眼舒展,通身上下透著一股書卷浸潤出的儒雅溫和。
她手中還拿著一卷書。
“學生見過夫子。”
沈嬌嬌連忙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
蘇言虛扶一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笑道,“瞧著氣色不錯,文章帶來了?”
“是,新寫的兩篇策論,還請夫子斧正。”
沈嬌嬌從書囊中取出文稿,雙手奉上。
蘇言接過,並未立刻翻閱,指了指柳樹下的石凳石桌。
“就在這兒看吧,景緻好,人也鬆快些。”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
冬月機靈的去亭中取了茶水來,又悄然退遠了些。
蘇言展開文稿,看得極仔細。
春風拂過,幾片柳葉打著旋兒飄落,恰有一片落在展開的稿紙上。
沈嬌嬌靜坐一旁,心頭不免有些七上八下。
良久,蘇言才抬起頭,將那片柳葉拈起,置於一旁。
“《論漕運與民生》這一篇,切入點不錯。”
蘇言的聲音不疾不徐,“你竟能從故紙堆裡,翻出前朝那次失敗的河道疏浚案宗,用來佐證漕運積弊之深。這份考據的功夫,許多專攻經義的學子都比不上你。”
她拿起一旁的硃筆,在文稿上輕輕點劃:“此處論述漕糧改折銀的利弊,略顯空泛,若能結合江南三府去年試行的市價波動與農戶實情來談,便更有說服力。”
“還有這裡,提及河道淤塞治理,隻談了工部常規手段,為何不考慮借鑒前朝‘以沙治沙’的舊例?雖未完全成功,但其思路可堪玩味……”
蘇夫子講話,總是這般溫和,卻字字切中要害。
沈嬌嬌凝神細聽,不時點頭,或提出自己的疑問。
“文章之道,固然重理據,亦不可失卻靈氣與眼界。”
“你這兩篇,少了幾分銳氣。”
蘇言笑了笑,將文稿推回她麵前。
她頓了頓,望向那池春水與垂柳,語氣愈發溫和:“便如這柳樹,看似柔弱隨風,然其根深紮泥土,方能歲歲年年,抽出這萬千新綠。”
沈嬌嬌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起身鄭重一禮:“學生受教。”
“好了,文章我留下細看,批註後再予你。”
蘇言起身,“今日便到此。”
“你也莫要過於勞累,弦繃得太緊易斷。這後院景緻不錯,不妨再多待片刻,鬆鬆心神。”
“是,多謝夫子。”
蘇言拿著文稿,施施然沿著來路去了,青衫背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徑儘頭。
沈嬌嬌重新坐下,卻冇有立刻離開。
她靠在冰涼的石桌上,任由帶著柳葉清香的春風拂麵,看著水中悠遊的幾尾紅鯉。
又一陣風過,柳條拂過她的肩頭,帶來一絲微癢的涼意。
她抬手,輕輕握住一縷柔韌的柳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