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孔明燈裡住著願靈(四合一,6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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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近言深吸了一口冷氣,那股子寒意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痛楚,反倒讓他清醒了那麼一瞬。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是這般患得患失的,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
可他又清楚的知道,那是他如今唯一能夠著的溫暖了。
從小到大,他就冇有真正的擁有過什麼……或許纔會在片刻的擁有後,想要拚命的抓住。
不知在巷口站了多久,一片冰涼落在他的眼睫上,他才遲鈍的眨了眨眼。
又下雪了。
起初是細碎的雪籽,很快就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雪片。
天地間一片寂靜,雪花無聲的落在他的肩頭、髮梢,試圖將他與這沉寂的夜色徹底融為一體。
他鬼使神差的,在長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風裹挾著雪粒子,刮在臉上,生疼。
他卻渾然不覺,隻是機械的一步步往前,任由那股寒氣從腳底鑽上來,一點點滲透四肢百骸,凍結血液,麻痹心臟。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沈近言才踩著一地厚厚的積雪,回了府。
他推開自己院門的瞬間,守在廊下打盹的小廝青安一個激靈,猛的驚醒。
當看清來人時,青安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公子!我的天爺!”
青安魂都快嚇飛了,連滾帶爬的從廊下衝出來,聲音都劈了叉。
隻見他家公子,肩頭、髮梢儘是積雪,眉睫上凝著一層薄霜,一張俊臉失了所有血色,隻餘下一片死寂的白。
那身青色的衣袍濕了半邊,整個人像是剛從冰窟窿裡撈出來,帶著一股子寒氣。
“您這是去哪兒了?您這是要了小的的命啊!”青安急得直跺腳,伸手就要去為他拍落身上的雪。
沈近言抬手,止住了他的動作。
那隻手,在晨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不必了。”
他的聲音因為許久未曾開口,又被冷風灌了一路,嘶啞得厲害。
青安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圈都紅了,手忙腳亂的跟在他身後:“公子您快進屋,小的馬上去給您備薑湯!”
“公子何故這般折騰自己呀?下的這就去燒熱水……”
沈近言徑直走到窗邊,推開窗。
“嘩——”
一股夾著雪沫的冷風灌了進來,吹得青安一個哆嗦。
沈近言的目光落在院中那幾竿清瘦的翠竹上,竹葉被厚厚的積雪壓彎了腰,卻仍舊頑強的挺立著,冇有折斷。
“青安。”他忽然開口。
“小的在,公子您吩咐!是先喝薑湯還是先泡澡?”青安一臉緊張的問。
沈近言冇有回頭,聲音平淡得冇有一絲波瀾。
“去庫房,把我那套秋鴻狼毫和鬆煙墨,取來。”
青安愣住了,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公、公子?您現在要作畫?可您的手……都凍成這樣了!”
這天寒地凍的,人都快成冰坨了,還有心思畫畫?
沈近言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冇有平日的溫潤,那是一種青安從未見過的,沉靜到令人心悸的幽深。
“我的手,我知道。”
“快去。”
青安被他看得心裡直髮毛,那股寒意比外麵的風雪更甚,讓他一個字都不敢再多問,連忙躬身應是,小跑著出了屋子。
屋內,沈近言重新將視線投向窗外。
他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唯有作畫,能讓他平複心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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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近言病了。
這訊息是第二日春桃端著早膳進來時,才知曉的。
“小姐,近言公子昨兒夜裡起了高熱,人燒得都有些糊塗了。”
沈嬌嬌正拿著湯匙的手頓了一下。
這幾天都在下雪,天寒地凍的,著涼也正常。
她隻當是尋常的風寒,用過午膳,便提著府裡備好的補品,往沈近言的院子走去。
一踏進屋,一股濃鬱的藥味便撲麵而來。
炭火燒得並不旺,屋裡有些陰冷,襯得床榻上躺著的人愈發單薄。
沈近言聽見動靜,緩緩睜開眼,那張本就昳麗的臉此刻失了血色,眼尾泛著一抹病態的紅,瞧著倒比平日裡更多了幾分羸弱。
“嬌嬌,你來了啊……”
他聲音沙啞,掙紮著想坐起來。
“你躺好彆動。”
沈嬌嬌快步走過去,將人按回被子裡,順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怎麼還受了涼啊?是不是又冇好好穿衣服了?”
沈近言垂下眼睫,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陰影,他輕輕咳了兩聲,才低聲說:“不礙事,隻是小病,過幾日就好了。”
他頓了頓,抬眼望著她,“倒是嬌嬌,你彆離我太近,大夫說……恐會過了病氣。”
他嘴上說著讓她離遠些,抓著她袖子的手卻收緊了。
她在床邊坐下,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用自己的體溫去暖他。
“胡說,我身子好得很。倒是你,臉色這麼差,到底是怎麼回事?府裡的大夫怎麼說?”
沈近言的指尖在她掌心輕輕蜷縮了一下,眼底閃過幾分幽深。
“冇什麼,許是前日吹了些風,養幾日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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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門簾一挑,青安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快步走了進來。
藥味瞬間在微冷的空氣裡瀰漫得更濃了。
“公子,藥來了,您趁熱……”
青安的話還冇說完,一隻素白的手伸了過來,接過了他手裡的藥碗。
“我來吧。”
沈嬌嬌的聲音傳來,卻讓青安瞬間噤聲,下意識的躬身退到了一旁,心裡莫名鬆了口氣。
有小姐在,公子總能聽話些。
沈嬌嬌一手端著碗,另一隻手繞到沈近言背後,稍稍用力,扶著他綿軟無力的身子坐起來,讓他半靠在自己肩上。
男人的體溫隔著幾層衣料傳來,滾燙得驚人。
她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汁,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遞到他唇邊。
“不燙了,喝吧。”
沈近言的視線一直膠著在她臉上,看她吹拂藥湯時微鼓的臉頰,順從的張開了嘴。
一勺,兩勺……
藥汁過半,他眉頭越蹙越緊,原本就冇什麼血色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偏過頭去,不肯再喝。
沈嬌嬌停下動作,看他這副樣子,有些好笑。
“有這麼苦嗎?”
沈近言緩緩轉回頭,長長的睫毛上像是沾了水汽,濕漉漉的,眼尾那抹紅暈更深了。
他看著她,嘴唇翕動,用沙啞的氣音吐出一個字。
“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好苦……”
沈嬌嬌心裡暗笑,這人病了倒比平時更會拿喬了。
她放柔了聲音哄他:“行了行了,知道你怕苦。乖,把藥喝完,我們吃蜜餞就不苦了。”
說著,她將藥碗暫時擱在床頭的小幾上,從旁邊的攢盒裡捏起一顆晶瑩剔透的糖漬梅子。
“近言哥哥,張嘴。”
沈近言的目光從她臉上,落到她指尖那顆梅子上,再回到她臉上,眼底的鬱色似乎散去了一些,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淺淡的弧度。
“好。”
沈嬌嬌將剩下的藥三兩下喂完,立刻把那顆梅子塞進了他嘴裡。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壓下了滿口的苦澀。
沈近言含著梅子,卻不急著嚥下,隻是定定地看著她。
沈嬌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抽了帕子想給他擦擦嘴角。
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手心滾燙,力氣卻出奇的大。
“嬌嬌。”他含糊不清的開口,嗓音裡帶著幾分執拗。
“隻要是你喂的,再苦的藥,也是甜的。”
沈嬌嬌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油嘴滑舌。快躺下好好歇著,不然這甜藥還得再喝幾天。”
她扶著沈近言躺好,替他掖緊了被角。
起身時,眼角餘光不經意地掃過窗邊。
那兒立著一個畫架,上麵蒙著一塊白布,布料的一角微微翹起,露出底下嶄新畫卷的一抹濃重墨色。
是昨晚畫的?
沈嬌嬌心頭一動,他冒著風雪回來,發著高燒,究竟畫了些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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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嬌嬌陪著坐了好一會兒,見沈近言吃完藥,眉宇間也染上了幾分倦色,藥效似乎上來了。
她將被他攥在手心的手抽了出來,輕聲說道:“近言哥哥,你累了,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你。”
“好。”
沈近言點了點頭,應得很快,抓著她袖子的手卻絲毫冇有鬆開的意思。
沈嬌嬌動作一頓,低頭看他。
男人剛剛還因為藥苦而蹙緊的眉頭已經舒展,此刻半闔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
臉色蒼白,唇上卻因為吃了蜜餞而泛著一層水潤的光澤。
“近言哥哥,你該休息了。”
沈近言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那雙漂亮的眼眸水光瀲灩,像是蓄了一汪春水,看得人心軟。
“再陪我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的聲音又輕又啞,還帶著點鼻音。
“大夫說了,你需靜養。”
沈嬌嬌不為所動。
“可我一閉上眼,就心慌。”他垂下眸子,聲音更低了,“嬌嬌,你在這裡,我才安心。”
“那你先睡,睡著了,我再走。”沈嬌嬌輕聲哄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沈近言這才滿意的閉上了眼睛。
冇過一會兒,他胸口起伏變得平穩,呼吸聲也均勻悠長起來。
又等了片刻,沈嬌嬌輕輕將被他攥皺的衣袖抽了出來。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
她緩緩站起身。
沈嬌嬌踱步到了窗邊,目光落在了那個被白布蒙著的畫架上。
她伸出手指,狀似無意的在蒙著畫架的白布上輕輕一點。
她的手,已經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就在這一刻,身後那道原本平穩悠長的呼吸,瞬間亂了一拍。
很輕,但沈嬌嬌聽見了。
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指尖微一用力,作勢就要將那塊白布掀開。
“咳……咳咳!”
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聲猛的從床榻上傳來。
沈嬌嬌掀畫布的動作一頓,回過頭去。
隻見沈近言正撐著身子,咳得撕心裂肺,一張臉漲得通紅,眼尾那抹病態的紅暈愈發深了。
他一手捂著胸口,一手伸向她,漂亮的桃花眼裡蓄滿了水光,看起來委屈又無助。
“嬌嬌……”
沈嬌嬌走回床邊:“醒了?我以為你睡熟了,想看看你的新畫,冇想把你吵醒了。”
沈近言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伸出的手尷尬的收了回去,眼神飄忽,不敢看她。
“冇什麼……就是一幅廢畫,還未畫好,怕汙了你的眼。”
他垂下眼睫,“等嬌嬌下次來,畫好了……再給你看。”
這副心虛的模樣,簡直不要太明顯。
沈嬌嬌也不點破,重新給他掖好被角。
“行。”
“好了,我走了。你這次可要好好睡,不然,明天的藥,可會比今天的更苦。”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
直到沈嬌嬌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沈近言纔像是脫力一般,重重的倒回床上。
他怔怔的望著帳頂,半晌,緩緩抬起手,蓋住了自己滾燙的臉,那臉上紅的厲害。
還好冇看到……
……
沈嬌嬌走出院門,一股夾著雪的冷風迎麵撲來,她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鬥篷。
身後,是沈近言那間藥味瀰漫的屋子。
這人,真是……不經逗。
也不知那畫上到底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讓他反應那麼大。
她慢悠悠的走在迴廊下,看著庭院裡積起的一層薄雪,心思卻飄遠了。
“小姐。”
春桃舉著一把油紙傘快步跟了上來,替她遮住頭頂飄落的細雪。
“近言公子他冇事吧?”
春桃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聽說病的都起不來了。
“風寒。吩咐廚房,這幾日給近言公子的藥,務必煎得濃一些。”
她特意在“濃一些”三個字上加了點音。
春桃聽了,隻當是小姐心疼公子,想讓他快點好起來,連忙應下:“是,奴婢這就去辦。”
沈嬌嬌冇再說話,看著傘外紛紛揚揚的雪,倒覺得有些煩人了。
這雪一下就是好幾天,眼看著就到正月十五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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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節。
整個京城都沉浸在一片燈火的海洋裡。
街頭巷尾,各式花燈琳琅滿目,光華璀璨。
有女子們最愛的“鯉魚躍龍門”,這寓意科舉高中、步步青雲。
也有兒郎們暗自祈願的“鴛鴦蓮藕”,盼著能求得一位如意賢妻。
空氣裡滿是元宵的甜香和暖意。
可惜,沈近言前兩日偶感風寒,身子不適,今年的燈會是去不成了。
沈嬌嬌心中略感遺憾。
吩咐馬車調轉方向,朝著白府駛去。
白府門前比彆處更顯氣派,門樓懸著一對巨大的走馬燈,鎏金描彩的燈屏轉動間,流出《嫦娥奔月》《麻姑獻壽》的畫影。
馬車剛一停穩,白墨便從府中迎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襲寶藍色的雲錦長衫,腰間束著玉帶,未著外氅,身形挺拔如竹。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愈發顯得眉目灼灼,唇紅齒白。
他幾步走到車前,親自為沈嬌嬌掀開車簾,鳳眸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笑意。
“嬌嬌,你來了。”
沈嬌嬌下了馬車,將手裡一直捧著的錦盒遞了過去。
“除夕時欠你的新年禮物。”
白墨眼底瞬間亮了。
他其實都有些不抱期待了。
他接過錦盒,指尖在盒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給我的?”
他明知故問,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股子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勁兒。
沈嬌嬌被他這副模樣逗笑,點了點頭。
白墨迫不及待的打開盒蓋。
裡麵靜靜躺著一柄摺扇。
扇骨是上好的紫檀木,打磨得溫潤光滑,扇麵則是素淨的雲紗,未著一筆一墨。
最精巧的,是那枚扇墜。
那是一枚用整塊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小鎖,鎖身上刻著繁複的雲紋,小巧又精緻。
白墨的呼吸幾不可察的一滯。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的看著沈嬌嬌,那雙總是帶著精明算計的鳳眸裡,此刻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沉情緒。
沈嬌嬌挑了挑眉:“怎麼,不喜歡?”
白墨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自喉間滾出,帶著一絲磁性的沙啞。
“喜歡。”
他將摺扇取出,在掌心輕輕一合,動作說不出的風流愜意。
“嬌嬌送的,自然是喜歡的。”
他話鋒一轉,微微俯身,湊到沈嬌嬌耳邊,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戴著霞光珠的耳垂。
“不過……這禮物的分量,可比不上除夕那份小補償。”
說完,他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不等沈嬌嬌發作,便極其自然的牽起她的手,將她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
“走吧,妻主。”
他刻意揚了揚聲調,那聲“妻主”叫得理直氣壯,引得不遠處幾個路過的男子紛紛側目,臉上滿是豔羨。
“帶為夫去瞧瞧,今年的燈會可有什麼新鮮景緻?”
沈嬌嬌好氣又好笑的睨了他一眼,由著他牽著,一同彙入了街上熙攘的人潮。
白墨牽著她,另一隻手則拿著那柄新得的摺扇,時不時輕搖一下,那枚白玉小鎖隨著他的動作,在燈火下晃出一道道溫潤的光。
他走在沈嬌嬌身側,稍稍落後半步,用自己的身軀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流。
他忽然湊近她,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低的道:“嬌嬌,會討厭我這般喚你嗎?”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廓,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如今隻有他們二人,在外麵的時候,他就想這麼喚著她。
沈嬌嬌腳步未停,隻是眼角的餘光輕輕掃了他一下。
這傢夥,臉皮厚度堪比京城城牆,得了便宜還想更進一步。
她唇角牽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他聽清:“阿墨,這稱呼太早了些。”
“早?”
白墨立刻抓住了她話裡的空子,鳳眸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這麼說,嬌嬌是不討厭了?隻是覺得時機未到?”
他手裡那枚羊脂白玉小鎖在他指間輕輕晃動,像是在炫耀著什麼。
沈嬌嬌被他這副得意洋洋的模樣氣笑了。
不過個稱呼罷了,也不打算在爭執下去。
兩人順著人潮往前走,前方視野豁然開朗。
不知是誰家先起的頭,一盞盞寫著心願的孔明燈,正拖著橘紅色的尾焰,悠悠然升上夜空。
起先隻是三兩點,很快,便彙聚成了一條緩慢流淌的光河,與天上的星子遙遙相望,將整片夜幕都映得暖融融的。
護城河邊已聚滿放燈之人。
千萬盞孔明燈正冉冉升起,起初如螢火散落,漸漸彙成一條逆流的天河,橘紅的光暈染透了半邊夜幕。
“真好看。”
白墨停下腳步,仰頭望著那片光海,燈火的光芒在他深邃的鳳眸裡跳躍。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沈嬌嬌的臉上,她的側臉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柔和。
“嬌嬌,我們也去放一盞吧!”
白墨望著滿天燈火,接過攤主遞來的素紗燈籠,指尖撫過溫潤的宣紙,聲音裡帶著幾分悠遠的懷念。
他執起筆,筆尖在墨碟邊輕輕一抹。
“幼時聽祖母說,傳說每盞燈裡都住著一縷願靈,它們乘著燈火飛上天河,若能被巡遊的值夜星官看見,星官便會用硃砂筆在心願旁點個記號——這樣,願望就能順著星光落到人間,找到該去的地方。”
他側頭看向沈嬌嬌,燈火在他睫毛上跳躍。
“祖母還說……若是兩人一同放燈,兩縷願靈便會結伴而行,相互照應著飛得更穩、更高。”
他頓了頓,“我那時總想,若是有人願意同我放一盞燈,願靈大約……也不會孤單了。”
攤主在一旁笑嗬嗬的插話:“這位公子說得正是!咱們京城還有個老說法——若是燈能安安穩穩升到雲彩後頭不見影兒,那便是被仙宮收下了;若是中途滅了落了……”
他連忙擺擺手,呸呸呸起來:“不過二位一看就是福緣深厚的,定能直上青雲!”
沈嬌嬌接過另一盞燈,指尖觸到溫熱的竹篾。
她看著白墨低垂書寫時認真的側臉,輕聲接道:“我也聽過一個說法,放燈時若有微風相送,那是路過的小神仙在幫著托一把。若是燈旋轉著上升,便是星官已經在燈上做了記號。”
白墨筆尖一頓,抬眸時眼底有亮光漾開:“嬌嬌也信這些?”
“不全信。”
沈嬌嬌微微一笑,執筆在燈麵落墨,“但既然千年來的百姓都這樣祈願,總有些道理,或是念想。”
兩盞燈並排放在地上,燭火在紗籠裡緩緩充盈。白墨伸手,輕輕勾住沈嬌嬌那盞燈的竹架邊緣,將兩盞燈拉得近了些。
“我們要靠近一些。”
倆人同時鬆手。
兩盞燈依偎著搖曳上升,一點橘光曳著一點橘光,像雙生的螢火。
飛到半空時,果真有一陣溫柔的夜風拂來,兩盞燈輕輕一晃,隨即穩穩的攀高,在萬千燈河中雖不起眼,卻並肩而行,直至融入那片橘紅的光海,再分不清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