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鶴彆枝】
------------------------------------------
江南的濕冷比起京城凜冽的乾寒，彆有一種浸入骨髓的黏膩。
白墨回到府邸，連那身慣常的華貴錦袍都沾染了仆仆風塵與揮之不去的疲憊。
年關底下，南北商路事務繁雜，幾樁棘手的生意纏得他分身乏術，回程亦是日夜兼程。
剛進書房，身上那股子江南水汽還冇散乾淨，管事就低眉順眼的捧著一封信湊了上來。
“少主，京裡來的回信。”
白墨解狐裘的手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色。
他接過信，指腹摩挲過信封上的字跡。
“都下去。”
他揮退了下人，獨自在書案後坐定。
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旺，嗶剝一聲輕響，暖意漸漸包裹上來
他並不急著更衣，修長的手指沿著火漆封口輕輕一劃，取出內裡的信箋展開。
目光先快速掃過前麵幾行客套的謝語與問候。
字裡行間，禮數週全，挑不出一絲錯處。
也……親近不到哪裡去。
白墨的眼神掠過這些工整的字句，心裡說不清是滿意還是失落。
然而，當視線落在信箋最末尾。
那新添的一行小字上時，白墨原本有些漫不經心的神色驀地定住了。
那行字墨跡與前麵略有不同，顯然是她後來想起補上的，筆鋒也隨意了些，帶著點一時興致的痕跡。
“江南路遠，驛馬遲緩。阿墨日日盼信，卻隻見北雁南飛，不見片紙來自京華。”
白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分明……是他自己那封信裡，抱怨的話。
她竟原封不動，又給他扔了回來。
白墨盯著這行字，先是怔了怔。
隨即，唇角不受控製的向上彎起。
起初隻是淺淺的弧度，繼而越來越大，最終化作一聲低沉悅耳的笑，在寂靜的書房裡漾開。
這小騙子。
竟學用他的話來堵他的嘴了。
白墨笑著搖頭，指尖在那行小字上輕輕撫過。
還真有些想她了。
這念頭像一株破土的藤蔓，一旦冒頭，便瘋長得一發不可收拾。
長這麼大，他第一次對一個人，生出這般急切的想念。
他將信紙仔細疊好，重新裝回信封，仔細放好。
“定是都冇有想過我……”
他對著空氣低聲抱怨。
白墨正出神，唇邊笑意未斂。
窗外，一聲極輕的嗤笑鑽了進來，沙啞又帶著磁性。
“嘖，笑得這麼春情盪漾，不知道的還以為白少主不是來江南跑商，是去會情郎了呢。”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半開的窗欞滑入，落地無聲。
來人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身形高挑瘦削，臉上覆著一張銀質鏤空麵具，隻露出一雙狹長微挑的眼和線條分明的下頜。
墨發僅用一根烏木簪半束，幾縷碎髮垂落頸側。
江湖中令人聞風喪膽又趨之若鶩的神秘毒醫，鶴彆枝。
白墨對這不請自來的闖入方式似乎習以為常，連眼皮都冇多抬一下。
隻是飛快的將手邊的信箋往賬冊下一塞。
他恢複了一貫的精明慵懶，隻是眼角那抹未褪儘的柔光出賣了他。
“鶴大醫師今日怎麼有閒心光臨寒舍？莫不是又缺了什麼稀有藥材，想打我這的主意？”
鶴彆枝抱著臂，懶洋洋的靠在書櫃旁。
目光望向那被賬冊壓住一角的信封，又緩緩移到白墨臉上，麵具下的唇角似乎勾了勾。
“藥材？不急。”
“倒是你臉上這笑，比千年雪蓮還稀罕。”
他刻意頓了頓，聲音裡帶了點玩味的探究。
“那笑，怎麼說呢？像是懷裡揣了塊剛捂化的蜜糖，自己還冇吃，光聞著味兒就美得冒泡。”
“怎麼，江南的生意，利潤高到這種地步了？”
白墨端起涼茶又喝了一口，借氤氳的熱氣掩去一絲不自在，語氣卻故作淡然。
“鶴醫師說笑了，不過是尋常家書。”
“家書？”
鶴彆枝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低低笑了兩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裡有些瘮人。
“白少主，家這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可真是新鮮。你白府上下，還有誰能讓你看家書看成這副德行？”
他慢悠悠的踱近兩步，玄色衣襬掃過光潔的地麵。
白墨被他堵得心頭一梗，一口茶差點嗆住。
這人嘴巴還是這麼毒。
“與你無關。”他放下茶杯，聲音冷了幾分。
鶴彆枝卻不以為意，反而湊得更近了些，目光灼灼的盯著他。
“真無趣！”
“罷了，我也懶得再挖苦你，明日回京，算我一個。”
話音落下，玄影一閃，如同來時一樣突兀，鶴彆枝已消失在窗外濃稠的夜色裡。
隻留下幾不可聞的衣袂破風聲和空氣中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苦澀藥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