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月下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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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聞家宅子甚大,譚玉箏順著一條碎石小徑慢慢走著。
月光如水,灑在花木之間,彆有一番清幽景緻。
走著走著,忽然聽見潺潺水聲,原來是一條小溪,從假山間蜿蜒流出,溪上架著一座小小的石橋。
譚玉箏順著溪流往上走,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一個陌生的所在。
但見四周花木繁茂,月色朦朧,竟分不清東南西北。
她心裡有些發慌,暗道:壞了,這是迷路了。
正彷徨間,忽然瞥見不遠處有個人影。
那人站在湖邊,背對著她,身形修長,衣袂飄飄,在月光下宛如一幅畫。
譚玉箏心裡一喜,便緊走幾步,上前行禮道:“這位……這位小郎君,請了。在下是客居在此的,一時迷了路,敢問回客院的路徑怎麼走?”
話音未落,那人緩緩回過頭來。
譚玉箏隻看了一眼,便呆住了。
但見那人:麵如冠玉,眉若遠山,一雙含情目,兩彎籠煙眉。鼻似懸膽,唇若點朱,膚如凝脂,發似墨染。
身姿如鬆柏挺立,氣度似芝蘭芬芳。
月光灑在他身上,彷彿給他鍍上了一層銀輝,恍若月宮仙子降臨人間。
譚玉箏心裡隻有一個念頭:這世上竟有這般好看的人?莫不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了?
她怔怔地看著,竟忘了說話,也忘了行禮,隻呆呆地站在那裡,張著嘴,活像個傻子。
那男子見她這副模樣,眉頭微微一皺,冷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
譚玉箏這纔回過神來,慌忙垂下頭,不敢再看。
她心裡砰砰直跳,暗罵自己無禮:爹爹常教導我非禮勿視,我怎可盯著人家兒郎看個冇完?
嘴上卻結結巴巴地道:“回……回郎君,小女子姓譚,名玉箏,從蘇州來,客居在此。方纔出來散步,一時迷了路,不知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驚擾了郎君,實在抱歉。”
她低著頭,眼角餘光卻瞥見那男子轉過身來,似乎正打量著她。
譚玉箏心裡更加緊張,忽然發現那男子的眼眶有些發紅,似乎剛剛哭過。
她心裡一動,卻不敢多問,隻把頭垂得更低了。
那男子聽了她的名姓,麵色忽然變得古怪起來。
他盯著譚玉箏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原來你就是蘇州譚家的那個女兒。”
譚玉箏一愣,抬起頭來,正對上他那雙清冷的眸子。
那眸子裡似乎帶著幾分不屑,幾分嘲弄,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那男子道:“你是來逼聞家履行那樁兒時婚約的罷?”
譚玉箏被他這直白的話問得臉上一紅,忙道:“不……不是逼,隻是……”
那男子卻不聽她解釋,冷冷道:“譚家如今不過是個破落戶,聽說你在衙門裡當個小書記,一個月二兩銀子的俸祿。你自己呢,據說也是個腹中空空的草包,讀書不成,做生意也不成,不過是靠著你爹爹苦苦支撐,纔有今日。就憑你這樣的,也配來娶聞家的掌上明珠?”
這一番話,句句如刀,字字如劍,直刺得譚玉箏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她張了張嘴,想辯解幾句,卻發現人家說的句句屬實,竟無可辯駁。
她低下頭,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道:“這位郎君說得是。我譚家如今確實破落,我自己也確實冇什麼本事。我來聞家,不是為了挾恩圖報,更不敢強求什麼。今日我已將當年的信物歸還,也說了,若是聞家不願意,我絕不勉強。明日我便去向沈夫人辭行,回蘇州去。”
那男子聽了,似乎有些意外。
他盯著譚玉箏看了半晌,眼中的冷意漸漸褪去,換上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半晌,他道:“你倒是個老實的。”
譚玉箏苦笑道:“老實有什麼用?不過是讓人笑話罷了。”
那男子不接話,隻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條小徑,道:“你順著這條路走,走到儘頭往右拐,再過一個月洞門,便是客院了。”
譚玉箏連忙行禮道謝:“多謝郎君指路。敢問郎君尊姓大名?改日也好登門道謝。”
那男子卻不答話,隻轉過身去,繼續望著湖麵。
月光下,他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寂,彷彿藏著無儘的心事。
譚玉箏本待要走,不知怎的,卻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腳步。
她看著那男子的背影,忽然問道:“郎君,恕我冒昧,鬥膽問一句……你是人,是仙,還是妖?”
那男子聞言,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回過頭來,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譚玉箏這才意識到自己問了什麼傻話,頓時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連連擺手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郎君生得太好看了,我從未見過這般好看的人,所以……”
那男子聽了,先是一愣,隨即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如冰雪消融,如春花綻放,比方纔那冷若冰霜的模樣,更是好看十分。
他笑道:“你這人,怎麼這般傻?”
譚玉箏看得呆了,連話也忘了說,隻傻傻地站在那裡。
那男子笑了一笑,便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花木深處。譚玉箏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回不過神來。
直到夜風吹來,帶著幾分涼意,她才猛然驚醒。
她按著那男子指的路,渾渾噩噩地回到客院,心裡卻像被什麼勾住了,怎麼也放不下那個月下的身影。
王忠見她回來,忙迎上來道:“女娘君怎麼去了這許久?可把我急壞了。”
譚玉箏卻不答話,隻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嘴角還掛著一絲傻笑。
王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道:“女娘君?女娘君?你這是怎麼了?”
譚玉箏這纔回過神來,忙道:“冇……冇什麼,就是走了會兒,有些累了。”
說著,便去洗漱安歇。
可這一夜,她卻怎麼也睡不著。
一閉上眼,眼前便是那個月下的身影,那張如詩如畫的臉,那雙清冷又複雜的眸子,還有那一聲“你這人,怎麼這般傻”的輕笑。
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像揣了隻小鹿,砰砰跳個不停。
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去。這一睡,竟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又回到了那個湖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