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白兒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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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惠想了想,喚來一個管事嬤嬤,吩咐道:“帶譚女娘君去客院安頓,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那嬤嬤應了,引著譚玉箏和王忠往內院走去。
譚玉箏跟著那嬤嬤穿過幾重院落,但見聞家宅院深深,亭台樓閣,雕梁畫棟,處處透著官宦人家的氣派。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役,皆是垂手侍立,步履輕盈,見了客人便微微屈身行禮,進退有度,頗有大家風範。
譚玉箏看在眼裡,心裡越發覺得自己寒酸。
到了客院,那嬤嬤推開一扇門,笑道:“譚女娘君請進。這是咱們家專門招待貴客的院子,前些時京裡來客,也是住在這裡。女娘君看看可還使得?”
譚玉箏進門一看,隻見屋子寬敞明亮,陳設雅緻。
臨窗一張紫檀木的架子床,掛著月白色的紗帳;靠牆一架書櫥,裡頭擺著幾部書;窗下設著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俱全;角落裡還有一架屏風,屏風後是沐浴的所在。
桌上早已擺好了茶點,幾碟精緻的點心,一壺熱茶,還冒著嫋嫋熱氣。
譚玉箏道:“有勞嬤嬤了。”
那嬤嬤笑道:“女娘君客氣了。女娘君一路辛苦,先歇歇腳。晚些時候自有人送飯來。若是缺什麼,隻管吩咐。”說著,便退了出去。
王忠等那嬤嬤走遠,才關上房門,低聲道:“女娘君,你瞧這聞家,好大的氣派。連個客院都比咱們正房寬敞。”
譚玉箏歎道:“人家是按察使,三品大員,自然不同。”
說著,便坐在椅子上,心裡卻想著沈惠方纔那欲言又止的神色,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王忠見女娘君悶悶不樂,便道:“女娘君且歇著,我去外頭轉轉,打聽打聽訊息。”
譚玉箏點點頭,道:“大娘仔細些,莫要惹事。”
王忠笑道:“女娘君放心,我省得。”
王忠出了客院,在聞家宅子裡轉悠了一圈。
她是個慣會走動的,不多時便和幾個下人攀談上了。
那些下人見她是蘇州來的客人的隨從,倒也客氣,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王忠旁敲側擊,慢慢套出不少話來。
到了晚間,王忠回到客院,譚玉箏正對著一桌子飯菜發呆。那飯菜甚是豐盛,四菜一湯,有魚有肉,還有一碟精緻的點心。
譚玉箏卻食不知味,隻扒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王忠見了,忙道:“女娘君怎麼不吃?可是不合胃口?”
譚玉箏搖搖頭,道:“吃不下。大娘可打聽到什麼了?”
王忠歎了口氣,在譚玉箏身邊坐下,壓低聲音道:“女娘君,我打聽了,這聞家的事,還真不少。”
譚玉箏忙問:“怎麼?”
王忠道:“這聞香妙聞大人,膝下有兩女一子。大女兒去年中的進士,如今在京城做官,聽說也是個有本事的。二女兒在國子監唸書,學問也好,將來必定也是進士及第的。這兩個女兒,都是有前程的。”
譚玉箏點點頭,道:“這個我知道,祖母在世時便說過,聞家女兒都是讀書的種子。”
王忠又道:“可要緊的是這個小兒子,聞南容。女娘君,你是不知道,這位聞家小郎君,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譚玉箏心裡一緊,道:“怎麼個了不得?”
王忠道:“聽下人們說,這位小郎君生得姿容俊逸,比畫上的仙人還好看。那麵板白的,跟羊脂玉似的;那眉眼生的,跟畫出來的一般。更難得的是,不但生得好,還才高八鬥,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詩詞歌賦無所不精。江西道府的貴女們,提起這位聞家小郎君,冇有一個不眼熱的。求親的人家,從去年到今年,冇有一百也有八十,門檻都快踏破了。”
譚玉箏聽了,默然不語。
她雖未見過這位聞南容,但聽王忠這般描述,也知道是個天上的人物。
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讀書不成,相貌平平,不過是蘇州城裡一個破落戶的女兒。如何配得上人家?
王忠又道:“女娘君,還有更厲害的呢。聽說就連那遠在京城的定遠侯府世女,去年來江西辦事,偶然見了這位小郎君一麵,便一見傾心,回去後還寫了信來,很是殷勤。有人說……”
說到這裡,王忠壓低了聲音,“有人說,那世女和小郎君之間,或許有些私情。也有人說,小郎君心高氣傲,未必看得上那世女。總之,眾說紛紜,也不知真假。”
譚玉箏聽到這裡,忽然正色道:“大娘,這種話萬萬不可再說了。”
王忠一愣,譚玉箏道:“人家是清白兒郎,咱們又是客居在此,豈能隨意揣測他的私事?這話傳出去,壞了人家名聲,咱們如何擔待得起?”
王忠聽了,連忙點頭:“女娘君說得是,是我多嘴了。”
心裡卻想,女娘君真是個厚道人,換了個刻薄的,早該幸災樂禍地打聽這些風流韻事了。
王忠頓了頓,又道:“女娘君,還有一事,比這個更要緊。”
譚玉箏道:“什麼事?”
王忠道:“我聽那廚房上的婆子說,前幾日,江西刺史府上遣了人來,是請了本地一位德高望重的鄉賢做媒,來聞家說親。要為刺史家的小女兒,求娶聞家小郎君。”
譚玉箏心頭一震,忙問:“然後呢?”
王忠道:“那刺史家的小女兒,聽說也是個有出息的,年紀輕輕便中了舉人,如今在衙門裡當差,前程正好。刺史府上備了厚厚的聘禮,單子都送來了,什麼金玉珠寶,綾羅綢緞,擺了滿滿一院子。就等著聞家點頭呢。”
譚玉箏聽罷,久久不語。
半晌,長長歎了口氣,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道:“大娘,咱們收拾收拾東西,明日一早便回去吧。”
王忠一愣,道:“女娘君,這是為何?咱們還冇見著聞大人,也冇聽沈夫人把話說完,怎麼就急著回去?”
譚玉箏苦笑道:“大娘,你還看不明白麼?江西刺史,那是從三品的地方大員,比聞家也隻低半級。刺史家的小女兒,年輕有為,前途無量,這纔是門當戶對的親事。咱們呢?咱們是什麼人家?祖母去世多年,親孃荒唐早死,家產敗了大半,我不過是個衙門裡的小小書記,一個月二兩銀子的俸祿。拿什麼去跟刺史府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