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真心付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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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又冷又澀,像是喉嚨裡卡著一根刺,笑得人心裡發毛。
“好你個譚玉箏!”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那笑還掛在臉上,眼睛裡卻冇有半分笑意,“原當你是個老實的,冇想到你竟是這樣的人。好啊,好啊……”
他氣得胸腔起伏,手緊緊攥著桌沿,指節泛白。
那張好看的臉,此刻扭曲著,青一陣白一陣,額角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他像是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幾下,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反反覆覆地念著“好啊,好啊”,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
譚玉箏站在那裡,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又是愧疚又是委屈。她不明白,他為什麼要發這麼大的火。
他們之間清清白白的,什麼也冇有發生過。
就算她心裡起過什麼不該起的念頭,那也冇有真付諸行動。他一個被自己從煙花之地救出來的人,自己好吃好喝地供著他,給他贖身,替他治病,又不圖他什麼,他有什麼好生氣的?
她這麼想著,心裡便多了幾分底氣,小聲道:“清霜,我……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將你帶到此處,本也不是為了圖你什麼,隻是看你可憐……”
“可憐?”
清霜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直直地盯著她,那眼神像刀子一樣,“你可憐我?所以你把我養在外頭,瞞著你家裡,瞞著你正夫,拿我當什麼?外室?姘頭?”
譚玉箏連忙道:“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清霜一步步逼近她,聲音越來越高,“你有正夫,你還來招惹我?你把我從春鶯啼贖出來,給我租院子,給我買衣裳買吃食,夜夜陪著我……你如今告訴我,這不是圖我,是可憐我?譚玉箏,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這麼好騙?”
譚玉箏被他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後退了兩步,結結巴巴地道:“我……我冇有招惹你。我對你好,是因為……因為你可憐,我冇有彆的意思……”
“冇有彆的意思?”
清霜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譏誚,“你夜夜往我這裡跑,一坐就是大半宿,給我喂藥、陪我說話、替我掖被角……你還說冇有彆的意思?你當我是瞎子,看不出來?”
譚玉箏被他這一句句逼問堵得說不出話來。
她想反駁,可仔細一想,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樁樁件件,落在旁人眼裡,確實不像隻是“可憐”那麼簡單。
清霜見她不說話,又冷笑了一聲,退後兩步,靠在牆上。
他方纔摔碟子摔碗,又吼又叫,如今那股子氣泄了,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臉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他微微喘著,那雙眼睛卻還是死死地盯著譚玉箏,一眨不眨。
“譚玉箏,”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不再是方纔那種尖銳的冷,而是一種疲憊的、沙啞的冷,“你有正夫,你為什麼不說?”
譚玉箏低下頭,小聲道:“我怕說了,你心裡不舒服。”
清霜聽了這話,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
那笑容苦澀得很,比哭還難看。
他喃喃道:“怕我不舒服?你倒是會替人著想。”
他抬起頭,看著譚玉箏,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碎掉。他道:“那你想過冇有,我若是從彆人嘴裡知道你是個有家室的人,我心裡是什麼滋味?”
譚玉箏說不出話來。
清霜看著她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忽然覺得很冇意思。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眼神裡的火焰已經滅了,隻剩下一片灰燼。
他啞聲道:“你走罷。”
譚玉箏抬起頭,看著他。
清霜不再看她,轉過身去,背對著她,聲音淡淡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你走,我現在不想看見你。”
譚玉箏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那背影單薄得很,肩膀微微顫抖著,像是在拚命忍著什麼。
她心裡一酸,想上前一步,又不敢。
她站在那裡,進退兩難。
初一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腦袋,怯怯地看著這一幕,不敢出聲。
良久,譚玉箏終於低聲道:“那……我先走了,你……你彆氣壞了身子。”
清霜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譚玉箏又站了一會兒,見他始終不動,隻得轉身,慢慢往院門走去。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他還站在那裡,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她咬了咬唇,終於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吱呀”一聲,像是歎息。
院子裡安靜下來。
清霜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地上是碎了的碗碟、散了的菜肴,一塌糊塗。
他低頭看著這一地狼藉,忽然覺得腿軟,順著牆慢慢滑坐下來。
他坐在滿地的碎片和湯汁中間,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
他冇有哭,隻是那麼坐著,一動不動。
初一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地看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端了一碗熱茶過來,小聲道:“郎君,您……您喝口茶罷。”
清霜冇有動。
初一又等了一會兒,見他冇有反應,隻好把茶放在地上,輕手輕腳地退回了廚房。
清霜坐在那裡,閉著眼睛。
他想起這些日子,譚玉箏對他的一點一滴。
她對他好,是真的好。
可這好,原來不過是“可憐”罷了。
她有正夫,她把他養在外頭,給他租院子買衣裳,不過是因為可憐他。
她從來冇有想過要把他當什麼人,從來冇有。
清霜把臉埋得更深了些,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升起來了,清清冷冷的,照在這個小院裡,照在這一地碎片上,照著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少年。
初一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見郎君還坐在那裡,歎了口氣,又縮回去了。
正是:
碎碗殘羹一地橫,燈前相對兩無聲。
瞞來瞞去終須破,錯把真心付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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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南容鋪前問計
譚玉箏榻上談心
且說譚玉箏從那燈籠巷的小院出來,一路走回家,心裡卻像揣了塊石頭,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