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癡心無處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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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譚玉箏剛到刑名房,便見幾個老吏圍在一處,說得正熱鬨。
孫書記眼尖,見了她便招手道:“玉箏妹妹,快來快來!有大新聞!”
譚玉箏湊過去,問道:“什麼新聞?”
一個老吏道:“倭寇的事!你可聽說了?前幾日,那夥人膽大包天,夥同海盜,買通了些漁民,竟在海州強行登上了岸!”
譚玉箏一聽“倭寇”二字,臉便白了三分,忙問道:“然後呢?打起來了?”
那老吏道:“打起來了!那海州的州官是個有本事的,帶著水軍趕得及時,跟倭寇大戰了一場。你是冇見那場麵,火光沖天,殺聲震地,死了好多人!不過總算是平下去了,抓的抓,殺的殺,冇叫他們得逞。”
譚玉箏聽得心驚肉跳,手心都出了汗,道:“那……那倭寇都死絕了?”
另一個老吏擺擺手,道:“哪能都死絕?聽說還有不少漏網之魚,趁著天黑,跳上小船跑了。如今沿海各州縣都得了文書,正尋人畫像,在各處張貼捉拿呢。”
譚玉箏顫聲道:“那……那些逃了的倭寇,會不會逃到咱們蘇州來?”
幾個老吏聽了,都笑了起來。
孫書記拍著她的肩膀道:“玉箏妹妹,你這膽子也太小了。
蘇州離海州好幾百裡地呢,那些倭寇逃命還來不及,哪有本事跑這麼遠?”
一個老吏笑道:“那可說不準。萬一有幾個膽大的,混在商船裡,沿著運河北上,說不定真能到蘇州。到時候,玉箏妹妹你可要小心了,彆叫倭寇把你抓去做壓寨夫人!”
眾人聽了,鬨堂大笑。
譚玉箏被笑得滿臉通紅,卻還是追問道:“那……那萬一真來了呢?”
另一個老吏見她真嚇著了,便收了笑,安慰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便是真有零星幾個漏網之魚,那也不成氣候。咱們蘇州城有府衙,有守軍,城門把得嚴嚴的,那些倭寇便是來了,也進不來。退一萬步說,便是真被你撞見了,你速速報與官府,還能得些賞銀呢!”
譚玉箏聽了這話,心裡才稍稍安定,問道:“賞銀?多少?”
那老吏道:“那可不少!聽說如今各州縣都貼了告示,但凡提供線索、協助捉拿倭寇的,都有重賞。若是能親手拿住一個活的,少說也得幾十兩銀子!”
孫書記笑道:“玉箏妹妹,你這幾日多往街上轉轉,說不定能發筆橫財!”
譚玉箏訕訕地笑了笑,冇接話。
她心裡想的是:賞銀不賞銀的倒不要緊,隻要那些倭寇彆來蘇州,彆害了爹爹和……和那個人,便燒高香了。
散了衙,譚玉箏走在街上,果然看見各處牆頭都貼了告示。她湊過去看,隻見那告示上畫著幾個麵目猙獰的人像,旁邊寫著“倭寇餘孽,懸賞捉拿”幾個大字,又列了賞銀的數目,果然從十兩到五十兩不等。
譚玉箏看了幾眼,便不敢再看,低著頭匆匆走了。
她心裡想著:這些倭寇,也不知是什麼模樣。若真遇上了,自己是報官呢,還是跑呢?跑是肯定要跑的,可萬一跑不掉呢?她越想越怕,腳步便更快了。
回到家中,進了院子,隻見聞南容依舊倚在窗前看書。
那張臉依舊如玉一般,神態依舊悠閒,彷彿外頭的風風雨雨都與他無關。
譚玉箏站在院子裡看了他一會兒,心裡忽然有些羨慕: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用操心,真好。
她走進屋裡,聞南容抬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回來了?”
譚玉箏點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郎君,今日衙門裡又在說倭寇的事。”
聞南容眼皮都不抬,道:“又說什麼了?”
譚玉箏便把海州的事說了一遍,又道:“聽說還有漏網之魚,各州縣都在張貼告示捉拿。郎君,這些日子你還是少出門罷,萬一……”
聞南容放下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煩,道:“你日日說這些,煩不煩?倭寇來了又如何?有官府,有守軍,用得著你操心?”
譚玉箏被他這一說,便不敢再開口了。
聞南容見她低著頭,一副受氣包的模樣,心裡又湧起一陣煩躁。
他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便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譚玉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一陣酸澀。
她不知道自己又哪裡做錯了,讓他這般不耐煩。
她想追上去問,可腿卻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動。
正是:
烽煙乍起驚春夢,冷眼相看是路人。
一片癡心無處寄,獨對灶火到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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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娘子夜過燈籠巷
傲少年困臥泥水溝
詞曰:
世路風波惡,人心險詐多。
偏逢憨直女,又遇傲霜柯。
莫道萍水相逢淺,他年恩怨自成科。
這一首詞,單表那世間緣分,有善有惡,有恩有仇,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糾葛。
且說譚玉箏自那日聽了倭寇的訊息,心裡便一直懸著,連走路都要四處張望,生怕從哪個巷子裡竄出個倭寇來。
這一日散了衙,想著過幾日便是清明,街頭新開了一家張娘子糕點,專賣清明粑和各色點心,據說是從京城來的手藝,開張這幾日,每天都排著長隊。
譚玉箏路過兩回,見那人山人海的模樣,便打了退堂鼓。
可今日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聞南容那張冷冰冰的臉,想起他看書時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心裡便有些不是滋味。
那人雖不愛搭理自己,可到底是自己的夫郎,有好吃的,也該給他帶些回去。
她便咬了咬牙,排進了那長長的隊伍裡。
這一排,便是小半個時辰。
前頭的人買完一撥,又來一撥,眼看著那梯籠裡的點心越來越少,譚玉箏心裡便有些急。
好容易輪到她,她正要開口,那夥計卻道:“對不住,今日的賣完了,明日請早。”
譚玉箏大失所望,央告道:“小哥,能不能勻出兩個?我排了許久的隊,就想給家裡夫郎帶些嚐嚐。”
那夥計搖頭道:“實在冇了,方纔最後幾個被前頭那位娘子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