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隻為兒郎甘忍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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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樓楚館,勾欄瓦舍,成了這譚寶珠每日必到之處。
那些小郎君,隻要長得齊整,她便肯花錢。
一房接一房往家裡抬,今日這個唱曲的,明日那個說書的,後日又來個走江湖賣藝的。
好端端一個譚家二房,倒成了戲園子一般。
崔冰是個要強的人,見妻主這般胡鬨,背地裡不知哭了多少回。
也曾跪在譚寶珠麵前苦求:“妻主啊,你縱不念著我,也該念著咱們玉箏。她漸漸大了,日後說起來,她親孃這般行徑,叫她如何在人前抬頭?”
譚寶珠聽了,將眼一瞪,啐道:“好個不知進退的!我抬舉你,讓你做了正房夫郎,你還不知足?整日裡絮絮叨叨,比那些老爺們還聒噪!你若嫌我荒唐,隻管回你的清河去!”
崔冰聽了這話,直如萬箭攢心,回到房中哭了一夜。
第二日起來,依舊該做什麼做什麼,隻是再不提規勸的話。
這譚寶珠不但好色,更好賭。
外頭結識了一班狐朋狗友,今日鬥雞,明日賭馬,後日又聚在一處推牌九。
銀子流水價花出去,家中田產被她賣了大半。
京中的大姐譚竹樓得知訊息,氣得渾身發抖,寫了信來,言辭決絕:“似你這等不成器的東西,辱冇了譚家門楣!從今往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再不要提我是你姐姐!”
譚寶珠看了信,倒也不惱,反笑嘻嘻道:“斷了便斷了,省得她在京裡做官,我還要給她送冰炭敬。”
這譚寶珠成日裡縱慾無度,又不肯懷身子耽誤了玩樂,那些湯藥不知吃了多少。
便是懷上了,也偷偷打掉。
睡過的男子太多,有時連孩子爹是誰都不知道,索性一概不要。
因此膝下空虛,隻有崔冰生的玉箏這一個女兒。
可她對這唯一的骨血,也是不聞不問,自管自在外頭快活。玉箏自小便跟著爹爹,爹爹教她讀書寫字,她便讀書寫字。爹爹教她針織女紅,她便針織女紅。
雖則天資平平,做學問上冇什麼靈性,卻勝在聽話孝順,尤其跟爹爹親厚。
崔冰有時想起妻主的荒唐,對著女兒垂淚,玉箏便拿了帕子給爹爹擦淚,奶聲奶氣道:“爹爹莫哭,等我長大了,掙錢給爹爹花。”
崔冰聽了,又是心酸又是安慰。
哪知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譚玉箏十歲那年,譚寶珠不知從哪裡染了臟病回來,起初還不當一回事,隻說是身上有些癢,後來漸漸發作起來,痛得滿地打滾。
請了大夫來看,大夫隔著簾子診了脈,隻搖頭歎氣,出來對崔冰道:“這病……小人無能,另請高明罷。”
崔冰急得什麼似的,四處求醫問藥,銀子花了無數,終究是治不好了。
譚寶珠拖了半年,還是嚥了氣。
臨死之前,倒有幾分清醒,拉著崔冰的手道:“我這一輩子,對不住你。你……你好歹把玉箏拉扯大,彆叫她跟我似的……”
話未說完,便冇了聲息。
譚家顧及臉麵,對外隻說是生了肺癆病。
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蘇州城裡的好事者,背地裡不知說了多少風涼話:“譚家二孃子,那是花柳病死的!”
“可惜了崔家小郎,生得那樣好模樣,竟守了寡。”
崔冰聽了,隻當冇聽見,將眼淚嚥進肚子裡,一門心思撐起這個家。
先將自己的嫁妝首飾當的當,賣的賣,湊了一筆銀子,把譚寶珠生前欠下的賭債還清。
又將剩下的鋪子重新整頓起來。
這崔冰雖是個男子,卻有經商之才。
他親自去鋪子裡檢視賬目,將那些偷奸耍滑的夥計攆了,另雇了老實本分的。
又常常去碼頭上看貨,什麼時興,什麼緊俏,心裡都有了數。不出幾年,不但還清了債務,鋪子裡還漸漸有了盈餘。
街坊鄰裡見了,都豎大拇指:“崔家小郎,真真是個能乾的!比那些荒唐女子強了百倍!”
對女兒的教養,崔冰更是一日不敢鬆懈。
每日清晨起來,先督促玉箏讀書寫字,自己在一旁做針線陪著。到了午間,便教她算賬理家,日後好接管鋪子。
晚間父女兩個一同吃飯,飯桌上崔冰便講些古人的故事,什麼孟母三遷,什麼嶽母刺字,意在激勵女兒上進。
可惜這譚玉箏在讀書上實在不開竅,《三字經》背了半年還磕磕巴巴,算盤珠子撥了三年還是劈裡啪啦亂響。
崔冰起初還著急,後來也漸漸想開了:“罷了罷了,人各有命,強求不得。隻要她品行端正,將來守著這些產業,做個富家翁,平安度日,也比她娘那般荒唐強。”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轉眼譚玉箏長到十八歲,出落得眉清目秀,像極了崔冰年輕時的模樣。
雖則讀書不成,卻是個老實孩子,每日裡幫著爹爹料理鋪子,從不叫苦叫累。
崔冰看著女兒,心裡又是欣慰又是發愁:“這孩子這般老實,將來如何是好?總得有個正經差事,日後也好說親。”
正在此時,京裡來了好訊息。
譚竹樓的大女兒譚筍,十六歲便中了舉人,在翰林院做了幾年京官,如今外放到蘇州,做的是蘇州通判。
這通判一職,專管刑名司法,是知府以下第一要緊的官兒。
崔冰聽了,心裡一動:“這不正是現成的路子?”
可轉念一想,譚竹樓當年那般絕情,說要斷絕關係,如今去求她女兒,豈不是拿熱臉貼冷屁股?崔冰思來想去,為了女兒的前程,這張老臉也顧不得了。
這一日,崔冰穿戴整齊,備了一份薄禮,帶著女兒譚玉箏,前往通判府衙拜見。
正是:
隻為兒郎甘忍辱,哪管當年絕義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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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通判念舊施恩
呆書記初入公門
且說崔冰帶著女兒譚玉箏,備了四色禮物,前往通判府衙。這四色禮乃是:蘇州織造的上等絲綢一匹,洞庭東山的碧螺春兩斤,黃天蕩的金爪蟹一對,還有自家鋪子裡做的桂花糕一盒。
崔冰是個精細人,曉得譚筍是京官外放,什麼好東西冇見過?
因此上不敢送那些金銀貴重之物,隻揀些土儀吃食,表表心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