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心隔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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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間,聞南容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他望著帳頂,想著方纔的事,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
那人傻乎乎的,自己說什麼她便信什麼,讓她睡榻她便睡榻,冇有半句怨言。
這樣的人,若是換了彆人,隻怕早就感恩戴德,好好過日子了。
可他呢?
他心裡裝著另一個人,他嫁過來,不過是權宜之計。
他利用這個傻子的老實,利用她的信任,隻為自己能有個安身之處,隻為了那渺茫的一線希望。
他是不是太卑鄙了?
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冇有錯。
這世道對他就公平麼?
他心高氣傲,才貌雙全,憑什麼要嫁給一個草包?
那個傻子,本就配不上他。
他不過是在為自己打算,有什麼錯?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夜很靜。
外間傳來輕微的鼾聲,那人睡得正香。
不知過了多久,聞南容也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日,譚玉箏的咳嗽更重了些。
她一早起來,隻覺得嗓子眼裡像塞了團棉花,咳又咳不出來,難受得很。
可她還是強撐著,伺候聞南容梳洗,又陪著吃了早飯,纔去衙門當差。
劉主簿見她咳嗽,便道:“你病了?回去歇著罷,這裡有我們。”
譚玉箏卻不肯,道:“不妨事,就是昨夜受了些涼,不礙的。”孫書記笑道:“新婚之夜受涼?玉箏妹妹,你也太實誠了,也不知道蓋好被子。”
說得眾人都笑了。
譚玉箏臉一紅,也不辯解,隻埋頭做事。
到了晚間,回到家中,她又自覺地去那小榻上睡。
聞南容見了,也不說話,隻淡淡地點了點頭。
一連幾日,都是如此。
夜裡,譚玉箏躺在小榻上,又咳嗽起來。
她怕吵著聞南容,拚命忍著,把臉埋在被子裡,咳得渾身發抖。
裡間,聞南容躺在床上,聽著那壓抑的咳嗽聲,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了頭。
正是:
癡心一片甘受苦,冷意三分暗藏刀。
可憐榻上蜷縮影,不知人心隔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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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倭寇衙門驚變
守空榻癡女含酸
自古姻緣前定,不是強求得來的。
有人娶了天仙般的夫郎,外頭看著風光,內裡的苦楚卻隻有自己知道。
正是:
癡心女子負心漢,古今一般。
卻道是,月貌花容難共枕,何如糟糠共苦甘。
且說譚玉箏成親一月有餘,街坊鄰裡、衙門同僚,見了她便要打趣幾句:“譚娘子,娶了那般天仙似的人物,隻怕日日蜜裡調油,連衙門都不想來了罷?”
譚玉箏聽了,隻是憨憨地笑,也不辯駁。
旁人隻當她臉皮薄,害羞,卻不知她心裡的苦。
這一個月來,她雖與聞南容同處一室,卻實實在在是分榻而眠。
那圓房的事,聞南容推了又推,今兒說身子不適,明兒說心裡煩躁,後兒又說看了黃曆,這幾日不宜。
譚玉箏再傻,這些時日過去,也能覺出味兒來。
她那新婚夫婿,心裡冇有她。
人前,聞南容還能給她個笑臉,溫溫柔柔的,任誰看了都要讚一聲“好一對璧人”。
可一到人後,那張臉便冷了下來,彷彿她譚玉箏是什麼臟東西,多看一眼都嫌煩。譚玉箏有時想和他說句話,見他冷著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那聞南容生得好看,這是真的。
可再好看的臉,整日對著你冷冰冰的,也叫人心裡難受。
譚玉箏有時候看著那張臉,便想起那夜湖邊的月光,那時她隻覺得驚豔,隻覺得歡喜。
如今想想,那夜的驚豔,那夜的歡喜,倒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婚假本還有半月,譚玉箏卻隻歇了七日,便早早回了衙門。
劉主簿見了她,還道:“怎麼不多歇幾日?新婚燕爾的。”
譚玉箏隻道:“歇夠了,在家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當差。”孫書記在一旁偷笑,擠眉弄眼,低聲揶揄道:“怕是家裡那位太厲害,受不了罷?”
譚玉箏聽了,臉上訕訕的,也不接話。
說來也怪,這衙門裡雖然事多,人來人往,吵吵嚷嚷的,倒比家裡那個冷冰冰的院子要溫馨些。
劉主簿雖不愛說話,可交代差事時總會提點幾句。
孫書記最愛嘮嗑,什麼家長裡短、街談巷議,都能跟你說上半天。
便是那些跑腿的差役,見了她也客客氣氣的,喊一聲“譚書記”。
譚玉箏在衙門裡,倒比在家裡自在。
這一日,幾個老吏聚在一處,說起閒話來。
一個道:“你們可聽說了?北邊又打起來了,第戎那些蠻子,這回怕是要動真格的。”
另一個道:“第戎算什麼?南邊的倭寇纔要當心。聽說最近南海那邊不太平,倭寇的船在海上轉悠,隻怕又要來犯。”
譚玉箏在一旁整理卷宗,聽見“倭寇”二字,便豎起耳朵聽。
一個老吏道:“說起這倭寇,可不是好相與的。你們年輕,冇見過當年那場麵。我小時候聽我祖母說過,那一年倭寇打到山東,幾百條船,烏壓壓一片,跟蝗蟲似的。那些倭寇,和我們大坤可不一樣,咱們這兒是女子當家,他們那兒卻是男子為尊。經商的做官的,全是男子。一個男的能娶好幾個老婆,簡直是倒反天罡!”
另一個道:“可不是麼!那些倭寇男子,兇殘得很。聽說他們會扮成咱們大坤的百姓,混進城來,偷殺搶掠,配合大軍屠城。當年有好幾個城,就是這樣破的。”
又一個道:“虧得先帝英明,禦駕親征,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連他們的土皇帝都綁了回來,做了男奴。打那以後,他們才消停了些年頭。如今怕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想蹦躂了。”
譚玉箏聽著這些話,手裡的筆漸漸慢了下來。
她從小在蘇州長大,隻聽說過倭寇,卻從不知道這些事。
如今聽老吏們說得這般詳細,那些“屠城”“混入”“偷殺搶掠”的字眼,一個個鑽進耳朵裡,竟讓她脊背發涼,臉都白了幾分。
孫書記見她臉色不對,便笑道:“玉箏妹妹,嚇著了?彆怕,那些都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江南有三十萬水軍,炮船無數,倭寇連岸都登不上,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