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內，武朝。
為什麼厭世，對世界感到無趣？
衛嘉摸著書，無力感浸透四肢百骸。
凡是姬白鶴經歷過的事，都會有他自己再親自謄抄一遍，最開始，的確被神鬼之事嚇住，轉念一想，大不了他自己再單獨開一本，不管這本書。
可不行，以往竭竭不全的靈感彷彿一夜之間枯竭，隻要他不下筆記錄有關這本書，就會宛如三歲稚童，連簡單字都拚寫不出。
最開始他憤怒，惱恨，認為是姬白鶴的覺醒毀滅他的自由。
對她隻有濃濃的厭惡。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
燭火下，男人神情恍惚。
案頭堆砌這近日來信，一半皆詢問是否有意願換男主的想法：
‘吾見趙助理不僅秀外慧中，與姬白鶴還尚有前緣，可擔良配，大夫郎也可！唯一有缺，在於家世寒酸，三媒六聘可酌情稍減，不過吾相信，以趙大郎的柔情賢惠，當是心裏有數，主動提起不叫人為難。’
‘少年君怎的把江撩寫失憶了？太乖覺無趣，我還是喜歡從前勇敢的小撩。理解君郎轉寫劇情，可也不能全盤無肉啊，之前寫的肉多香。吾想吃葷菜，葷葷葷！建議先嘗小趙，再試小撩，那小遲嘛，瞧著浪得很，車內，公司皆可交流一番！不過吾也沒有綠帽癖，上本小遲被那麼多人睡過，真要給他位置讓那些清白男兒如何想？還是養在外麵不要抬回府。’
‘太膩了太膩了。少年君寫的姬白鶴商戰甚有意思。唯有股票是甚看不明白？建議下次在末尾加註詳解。望君多寫這方麵，姬白鶴平時溫溫柔柔的，沒想到遇事半點不含糊。我觀此子頗有幾分當年天驕之風采。’
‘不能換個主角？主視角非從江撩入手？吾觀當今圍在姬白鶴身邊的男主多少磕慘。後期能否多安排幾個皇室貴胄？位高權重，疼愛獨男的那種？可嘆眼下這青樓草魁雖好，娶回家卻隻能當擺設。除了趙助理能打打下手，實在難辦，給慕遲安個被拐賣的皇室背景也好啊。’
……
衛嘉臉越來越黑，冷笑著將一封封來信全撕掉。
無論如何，他纔是造物主，創世神，
對筆下的人物有點要求怎麼了？
造物主會對筆下人物動心嗎？
不會。衛嘉如此告訴自己，她毀了他文風，逼迫他轉型。更別說有時候能傷到現實裡的他——捫心自問，誰會喜歡上懸在頸邊的一把刀？
一滴眼淚於無人之處落下。
男人笑了，
姬白鶴，既然我動不了你，那我便詛咒你。
傾盡心血的詛咒！
咒你在裏麵今生今世，斷心絕愛，孤獨終老，一旦違反這個設定，被你所愛之人，將死無葬身之地。
筆落，成天規。
造物主放下筆，古怪地笑，神情病態又暢快，
“姬白鶴，你最好不要輕易動心。”
代價太大。
【為什麼衛嘉就是不肯承認自己對姬白鶴動了心？他對江撩做了什麼不清楚嗎？後麵又說一時糊塗，就沒想過真讓他險些害死江撩一整條命。還有趙特助，隻是看到巧合的一吻，就被詛咒會遭報應，被當眾揭穿醜事，會在眾人麵前醜態百出。】
【好一個愛而不得，666！君不見小嘉嘉滴血認書，找道士做法撒黑狗血想把自己塞進書中的樣子好好笑！後麵怎麼嘗試都不行後崩潰大哭更有趣了。愛而不得的自私和創造的孤獨形成鮮明對照，當愛成了奢望，恨便成了唯一的聯結。】
【我服了，被衛嘉這樣的男人喜歡上，真慘！導演組到底從哪找來的自私極品男？既然知道書中人覺醒，就好好對她們啊？給了覺醒的意識卻不給尊嚴，嗬嗬！】
【一點愧疚都沒有，總罵姬白鶴傲慢，真正傲慢自大的人我看另有其人才對。】
【他現在還算收斂了，別忘了早期江撩作為他筆下主角，是什麼鬼樣。姬白鶴送他上學，他倒好，直接想換女主，先是讓男主在操場學狗叫，嘴上嘟囔什麼師生戀，學長戀，最後一拍腦袋決定直接大操場搞集體淫趴比賽。那場麵，要不是姬神及時趕到！就這，竟然還有一堆人無腦罵姬白鶴不該阻止嗬嗬！！？】
【怎麼了？反正我們又看不到，天幕會直接黑屏。就一團資料而已，還讓你這個大聖人心疼上了，說姬白鶴壞事我說錯了嗎？站在衛嘉角度上，那不就是個無辜的恐怖故事。再說了，一個書裡世界，連天幕都算不上，姬白鶴在裏麵裝什麼？】
【都這樣了，還有人洗他無辜，愛男，少爺脾氣我真是醉了。】
【嗚嗚，你說的我都有點想哭！心理委員，不心理委員，快給我治療。】
【話說那個慕遲，雖說姬神感覺上挺討厭這人的，但仔細看，對比這世界真正的NPC木偶，姬神態度明顯多了些寬和，哪怕是慕遲。】
【終於有人發現了！我早就想說了。而且你們有沒有發現，姬白鶴公司裡近七成全是真人，對一些NPC，隻要它做出不一樣舉動，姬神表情就很有意味，很多時候，還會主動引導。】
……
書內，
學校裡一通電話打了過來，姬白鶴才從一群事件的處理中拽回現實。
姬白鶴想了會，將人叫了回來。
門開了，書房內等候多時的女人掃過去。
短短兩個月，他好像又長高了些，肩膀的線條比之前更開了。
江撩穿著件灰色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流暢小臂。
他長大了，姬白鶴莫名起了一絲陌生感。
這陣子，江撩不再像以往那樣，逮到空子就給她打電話。她主動打過去，得到的也隻有寥寥幾句問候。
小撩成年了，他需要空間。
誰年輕時希望被管著了，你之前不也叛逆過嗎？沈柚子這樣告訴她。
姬白鶴垂眸聽進去了，但有些事不能聽。
食指彎曲，篤篤敲擊桌麵，聲音帶著溫和，
“談談吧。你班主任打電話過來，說你改了誌願，怎麼沒跟我講？”
江撩沒看她，盯著外麵毫無生氣的雨聲，“沒什麼原因，就是不想去了。”
姬白鶴沉沉看他，幾秒後，淡淡道，
“改回來。”
不容置疑。
江撩抿唇，“不改，我自己都不能決定我去哪嗎？”
姬白鶴努力放緩語氣，
“你學藝術，達科莫學校對你未來發展更好，這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哈頓大學主工科方向，你在那裏是浪費時間。”
他看著她。
站在一個長輩，姐姐的位置，理性到讓人泛酸。
所以呢？
你在公司不顧一切為趙星晗出頭，當眾維護他，也是單純為他好嗎？
就算躲到學校，也有人時不時打探他是否會多個姐夫？
姐姐啊，你就顯眼到如此地步。
江撩扯開唇角，譏誚笑回，
“我不是浪費時間。我現在才發現我喜歡工科，不行嗎？人這一輩子不可能隻守初心，臨了發現自己真正想去的學校是哪，這不是很正常？”
這段時間很累，趙助理的事，慕遲那邊遲遲拖著不給答覆，一件件壓在一起，讓人煩躁。
姬白鶴不想將這些情緒傳遞給他，喝了口茶，儘力平和，
“你在說謊，我會跟老師溝通，把誌願改回來。我可以縱容你青春期，但你不能拿自己前途開玩笑，你現在簡直就是在胡鬧。”
青春期。
胡鬧。
這話說出來輕飄飄的，卻似一把尖刀，不小心戳破一個人最隱秘的甬道。
於是火災爆發了。
江撩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似的，往前沖了兩步，
“我沒有胡鬧！還有幾天就成年了，我有方向！我有方向！我就想去你曾經讀過的學校,想經歷你曾經經歷過的事。而且這是我的事，你有什麼資格替我做決定？”
“你說什麼？”姬白鶴站起身，神情隱隱有些崩裂，重複問：“我沒資格？”
她壓著怒意，
“既然是你的事，為什麼非要去我讀過的學校？盲目跟從我，你還敢說自己有方向？”
江撩死抿住唇，眼神是強忍的倔強，
“你能去那，我為什麼不能去那？為什麼學校也要分好壞？就不能選自己想去的嗎？我成年了，我知道自己做什麼，我能為自己負責，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
姬白鶴從未被江撩這麼反駁過。
那種滋味不好受，像什麼東西在她掌控之外瘋長，即將脫韁。
“江撩，你聽下自己說的話有沒有邏輯？”
她嗓音隨之提高，“說我沒資格管你，沒有我，你現在是什麼東西？憑什麼在這對我大吼大叫？”
話一出口，兩人都愣住了。
眼淚迅速聚集，啪嗒掉下來一顆，一顆又一顆，他嘴唇顫抖，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姬白鶴一轉椅子，背對人的女人仰頭，手插進髮絲，滿眼懊悔，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碎。
怎麼能說出這麼傷人的話？
得道歉，得解釋。
她冷靜地措辭，‘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哭。’‘對不起，我情緒不好，傷到你了！’
姬白鶴低頭打算道歉，隻聽見他的聲音，很輕，
“那你要我怎麼說？說我齷齪，說我愛上自己姐姐？”
女人渾身僵硬，愣道，
“你說什麼？我是你姐姐，算你姨？”
他卻像發了瘋，手腳不同步地抖，聲音越來越大，
“我知道！我知道！姐姐又怎樣？你聽好了，我說我喜歡你，喜歡你喜歡你！我就是不知廉恥的看上你，不是單純的姐弟情感，就是想當你男人，做夢都在——”
“夠了！”
江撩不依不饒，聲音更大，
“你氣什麼？你剛剛吼我我都沒生氣，我錯了又怎樣？你是不是還想打我？你打呀，我臉就在這，你打啊？你憑什麼打我！”
姬白鶴指著他半晌，
“你講點道理，我根本就沒打你。”
江撩梗著脖子，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理直氣壯得強行佔上風，
“想打不是打嗎？你吼啊，有本事就吼死我，不然我就是喜歡你，這能怪我嗎？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優秀完美嗎？我眼睛又不瞎！你快吼啊，吼死我算了。”
姬白鶴快氣撅過去了，憋了好久氣道，
“……我沒吼你。”
講道理，我哪次聲音比你大？
姬白鶴默默瞪他。
女人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攝人心魄，周身氣質淡得像浮在水墨畫上不知年代何許的女人。
但她是活的，靜靜地站在那看你。
江撩嗓子裏的話戛然而止，漸漸的，聲音小了下來，站在那逐漸侷促不安。
姬白鶴冷淡說，“從現在開始，什麼時候冷靜下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江撩強忍淚意，仔仔細細盯著她，卻什麼也感覺不到。
隻要她不願意透露，他就永遠看不透她，想不通她心底在想什麼。
她永遠都在高處，淡淡俯視他。
他仰著頭，將淚意憋回。
轉身，走人。
砰——
門被摔得顫動，動靜賊大。
就是明晃晃告訴你‘我生氣了！我很生氣！’
姬白鶴站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發麻，才慢慢坐回椅子。
手機亮了。餘光瞟了一眼，是慕遲背後的方家，沒回。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窗外有風經過，樹葉沙沙響。她忽然想起來，想辦法抹去江撩記憶後的那天。
那天他醒來，看人的眼光帶著小獸般的警惕和試探。
“這裏是你家，我叫姬白鶴，你的親姐姐。”
他看了她好久，張口問，“姐姐？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嗎？”
她點頭。
會的。
姬白鶴毫不猶豫。
天幕外，許多人靜了。
一群人氣得磨牙嗬嗬噠！
導演室，一片安靜，無語的安靜。
鐵導麵無表情地說：“窩囊死了。”
一眾人點頭，誰說不是了？
沃爾都看憋屈了，雖說互為敵對方，但女子娘大丈夫，你骨氣了？
吵個架能把自己吵得這麼卑微也是頭一回見，聲音大點還要反思自己。
這副場景，對不知道的人來說，
怕是以為姬白鶴纔是下麵那個求著要飯碗的人。
【過大年：我也，不是，我也是，我好像有點懂了，但我希望我看不懂。】
【鶴神唯一寶：你們瘋了，在說什麼？姬白鶴一心將他當弟弟，知道的第一反應肯定是噁心外加想拉他回正軌啊？一群齷齪的人，心臟的人看什麼都臟。】
【躺在白鶴懷裏：就是，別小瞧我們，再敢往我們姬神上潑髒水，我們一定讓他付出代價，白鶴從沒說過喜歡誰，誰都不許強行給她組CP！！】
【殘酷的清醒：哎，我現在希望她趕快出來了，這世界目前對她根本就不是享受。希望衛嘉能清醒過來，當一個世界有了自己的靈魂，創造者便失去了絕對的權力，而那個世界上最清醒的靈魂，將要承受最極致的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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