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笑嗎?”
一道輕聲落下,可卻沒有一個人敢忽視。
姬白鶴繼續接道,“兩張照片也值得你們在這討論半天!我倒是不知道我公司什麼時候成了比美大會。”
無人應聲。
“照片是誰發的?”
沉默。
姬白鶴向前邁了一步,環顧四周。
“我再問一遍,誰,把這些照片發到公司內網?要我親自嚴查嗎?”
技術部小張打了個哆嗦,吞吞吐吐開口,“發件人是通過匿名加密郵箱傳送的,IP經過多重跳轉,像是……早有預謀。”
“早有預謀?”姬白鶴把這四個字在唇間滾了一遍,“那就調查所有收件人的開啟記錄,查監控,追蹤轉發路徑。我要知道,誰是這公司裡第一個看到照片的人。”
她說話時,目光落到慕遲身上。
慕遲收斂笑意,桃花眼無辜道,“跟我可沒關係,我也是剛剛才知道。”
姬白鶴收回眼神,走向趙星晗。
他顫抖著抬起頭,眼底佈滿血絲。
“起來,這不是你的錯。”姬白鶴聲音放緩,嚴肅道,“怕什麼,錯的是那些以此為樂,以此傷人的人。”
姬白鶴直起身,轉向眾人,
“從現在起,任何人在議論此事,或傳播相關照片,立即停職帶調查。我的公司,不養看客,更不養加害者。”
她頓了下。
“立刻成立專項調查小組,我要在二十四小時之內,知道是誰這麼無聊,將趙特助的過去,當成笑話,扔進我們辦公室。”
鴉雀無聲。
許多人麵麵相覷,這未免也太太小題大做呢。
還有趙特助,不就幾張照片,多說了幾句而已,又沒真把他怎麼樣。
趙星晗低下頭,手越發攥緊她袖子,泛酸又苦澀,
總是這樣,一直這樣,不要這樣……
既然不喜歡我,就不要來觸動我。
慕遲暗地裏遞了個眼色,財務科主管鼓硬著頭皮開口,
“姬總,不管怎麼說,趙助理隱瞞是事實。”
姬白鶴反唇,
“跟你有關係嗎?你跟他交情有多深,不過工作上見過麵的同事,他憑什麼將私事告訴你,憑你臉大嗎?”
一些人忍俊不禁地笑了。
姬白鶴沒笑,很快看向這群人,
“你們是不是覺得沒必要?單論公司貢獻,有哪位比得上趙特助?你嗎?還是你,你?”
女人一個個指過去,被指的全是之前跳得最歡的人,此刻一個個低下頭去。
慕遲站在一旁,忽然開口
“你真的不在乎?”
姬白鶴偏過頭看他。
男人扯了扯嘴角,
“你看他現在不錯去幫他,以後呢?親吻時不嫌噁心?他以前那麼胖,肯定打了針才瘦下來,說不準哪天就胖回去了?天生的基因差的男人,說難聽點,帶給下一代的後果——”
他一頓,“你這是什麼眼神?”
姬白鶴看著他,沒有怒意,隻有一種淡淡的厭倦疲憊,
“為你可悲,為你滿腦子隻剩下這些空蕩的東西感到可悲。”
慕遲生氣,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炸道,
“不重要?美貌是入場券沒聽過嗎,如果不重要,你以為趙特助如今能站在你麵前?上天從出生就劃好等級,就比如你姬白鶴,一出生就是頂級財閥的兒子,你當然不會有什麼不滿足的。而我,也是從小到大被人追捧的存在,自然不用煩心後天人這些事。”
頂級的容貌配上她頂級的權勢,怎麼不算上天安排的姻緣。
慕遲這般說服了自己。
不料女人歪著頭,
“若單論好看,”她肯定道,“你比不上趙特助。”
“你說什麼?”
語氣不可置信,男人直起身,想讓她看清楚自己,
“你瞎嗎?”
其餘人大氣不敢出,趙星晗其實挺好看的,但兩相比較,確實略微遜色。
倒不是別的什麼,主要是那股勁兒。
哪怕是知道慕遲身上有不小緋聞,但他光站在那,很多時候就會讓人忘記呼吸。
真沒得噴,沒得噴。
姬白鶴朝他走去。
她走得很穩,每走一步,身上的壓迫感便多一分,
“跟你說話,挺累的。不管什麼話題最後都能扯到無營養上去。你知道為什麼我說趙特助比你好看嗎?”
慕遲喉結滾動,冷哼一聲,沒退,卻不敢再跟之前一樣放肆罵她。
姬白鶴在他麵前站定,輕笑,
“我承認,你有一副完美的皮囊,”她接道,
“趙特助閑下來會做公益,團隊遇到緊急公關時能站出來獨當一麵,再難纏的客戶在他麵前也能軟下態度。這無關他的三庭兩眼,而是獨屬於他的人格底色。”
“皮囊當然也有吸引力,但隻是一秒,不是永遠。”
像是雨後竹子的氣息。
所有人都在這樣的言論中靜下來了。
離得近了,慕遲彷彿能觸控到她身上那股氣息。
明明一身沉悶的老西裝,混雜在這人潮的顏色洪流裡,怎麼就那麼鮮明耀眼呢?
慕遲出神地想,所以,姬白鶴看不上他,是因為這所謂的人格。
有這麼重要嗎?虛無縹緲的東西。
慕遲咬了下腮幫子,止住心裏古怪的酸澀,嘲諷道,“真是荒謬的言論。”
沒人理會。
一些男兒抱著檔案,不知怎麼紅了眼眶。
姬白鶴遞上絲帕,“有什麼好難為情的,收拾下,繼續上班。”
“上班時間,散開,該幹嘛幹嘛。”
人群散了。
姬白鶴將人領走,沒管慕遲。
慕遲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
過了很久,他自己莫名笑了下,
“行吧。”
沒人聽見。
【就是夢男那咋了:姬神權威!跟下去,皮囊的吸引力隻有一秒,不是永遠。太好了,今晚做夢的素材又有了。】
【哭哭包:我先哭為敬,等書發出去我要看武朝那幫人跟我一起哭第二遍。】
【宮鬥爽爽:衛嘉傻眼了吧,這個慕遲也丟了魂嘿嘿。都想背地裏順水推舟做小動作想除掉情敵,沒想到鶴神根本不在乎這些外在,哼,本大監宣判,這把留趙貴人牌子。】
【少爺班優秀學員:嗚嗚嗚,我決定了,我要上岸,我要從良,我要為姬白鶴守身如玉。什麼前途,什麼釣富婆?真正愛你的人就是無論怎麼都愛你。沒有真心,要錢又有何用?】
【全是綠茶:完了完了,你們都沒起危機感嗎?對趙特助是不是態特殊了些,無緣無故怎麼會人這麼好?同情也是喜歡的開始,不要啊,不要把真心交出去姬寶。】
【女生男生向前沖:好奇怪啊,趙星晗現實裡一直不錯,天幕裡這樣我倒不意外。隻有姬白鶴,明明是在幫趙寶,但我的眼睛就是離不開她,甚至有一瞬間忮忌起男人。你說趙助理很有人格魅力,很能幹,可姬神,你說這話時的眼睛比任何人都要亮。】
【馬年吉祥:之前有人質疑姬白鶴說謊,說她顏控的都站出來,哪個看臉的人能做到如此地步?就算把我騙到緬甸掏心窩子我也甘願。】
【書裡描寫得真好,雨後青竹的氣息,完了,趙特助這下不得跟鬼一樣纏著鶴神?要是有人能在我狼狽時堅定地站在我這邊,我真的會心動,我也可以像薛平貴一樣苦守寒窯十八年,吃爛野菜也吃得快樂。】
【鶴帝就是天下第一:所謂有趣的靈魂,實際上就是這個人資訊密度和知識層麵,都遠高於你,並願意俯下身去聽你說那些毫無營養的廢話,提出你從未想過的觀點,顛覆你短淺的想像力和三觀。所以,慕小遲,衛小嘉都為我鶴神的靈魂顫抖吧!輸給姬白鶴你無需自卑啊哈哈哈。】
書內,
一係列有條不紊吩咐下去,辦公室重歸寂靜。
趙星晗一直站在門邊,手裏還握著那塊絲帕。情緒恢復好後沒有立刻離開。
“姬總。”
姬白鶴抬起頭。
“你認出我了吧?”他忐忑地問,“就是……更早的時候。在進公司之前。”
她沒說話。
趙星晗迎著她的目光,聲音艱澀:“初中的時候,清水鎮,你在我家隔壁的民宿住過一整個暑假。”
她放下了電話,眼神有一瞬間放空。
……
那年姬白鶴十六歲。
在外人看來,她簡直跟自閉的兒童一樣,厭世,寡言,對什麼都沒興趣。
暑假裏,被母親塞到鄉下“體驗生活”,住在一家破舊的民宿裡,每天做的事就是發獃、看書、發獃。
民宿隔壁有戶人家,院子裏總坐著一個男孩。
胖。
非常胖。
姬白鶴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為聽見院子裏有動靜。她隔著矮牆看過去,幾個半大孩子正把那男孩圍在中間,推搡、鬨笑。
“藥罐子!”“肥豬!”“吃激素吃出來的怪物!”
男孩縮著脖子,一聲不吭。
姬白鶴看了三秒,翻牆過去。
她什麼都沒說,站在那男孩身前,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幾個熊孩子。可能是她長得凶,那幾個欺負人的男孩都不敢多看她,慌張低頭散開。
男孩還蹲在地上,抱著腦袋。
“起來。”姬白鶴說。
男孩沒動。
她也沒走,就站在旁邊等。
過了很久,久到太陽下山,男孩抬起頭,露出一張浮腫的臉,臉上掛著淚痕。
“……謝謝。”
聲音怯怯的。
姬白鶴“嗯”了一聲,看他沒啥大事,就翻牆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她去村口的農家樂吃飯。
進門就看見那個男孩坐在角落裏,麵前堆著七八個空碗。
老闆爹還在旁邊笑:“怎麼吃這麼少,寶貝今天胃口不好嗎?”
男孩埋頭扒飯,沒抬頭。
姬白鶴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碗麪。等麵的功夫,她往那邊瞟了一眼,二十個碗了。
嗯,能吃是福。
她收回目光,繼續看窗外的山。
從那以後,隔三差五去那家農家樂吃飯。每次去那個男孩都坐在角落裏,麵前永遠堆著一摞空碗。有時候她來得早,就看著他一碗一碗地吃。有時候她來得晚,他就已經吃完了,坐在那兒,偶爾偷偷往她這邊瞟。
姬白鶴沒在意。
隻是偶爾,他會走過來,端著一碟小菜,放在她桌上。
“我爸醃的,給你嘗嘗。”
然後就快步走開,臉漲得通紅。
姬白鶴看著那碟小菜,再看看角落裏那個埋頭扒飯的背影,覺得有點好笑。她吃了,味道不錯。
一來二去,兩人偶爾也能聊上一兩句。
後來有一天,農家樂的老闆爹跟她說:“那孩子說要減肥。不吃晚飯了。他想去城裏念書,不想再被人叫怪物。”
姬白鶴“哦”了一聲,回道,“可以減減,就算是女孩,這體重也超出健康外了。”
老闆爹看她通身的氣質,又看了眼自己這小破館子,嘆了口氣,沒再多說什麼。
再後來,她暑假結束,回城了。
沒跟任何人告別。
……
高三開學的第一天,姬白鶴靠在走廊欄杆上發獃。
這時期除了沈柚子,很多人都對她避之不及。
有人從她身邊走過,擦肩的一瞬,那人頓住了腳步。
她沒在意,看著遠處。
那人站了一會兒,走了。
後麵半年,那人經常出現在她附近。
食堂、操場、圖書館。有時候離得很近,有時候遠遠看著。姬白鶴沒注意過,她眼裏沒什麼人。
直到有一天,有人攔住她。
是一個很好看的男生。
高,瘦,眉眼清俊,周圍很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你為什麼不跟我打招呼?”他問。
姬白鶴看著他,想了三秒。
“你誰?”
男生的表情僵了一下,一絲維持體麵的那點笑意擠出,
“好,是我認錯人了。”
姬白鶴從他身邊走過,沒回頭。
……
辦公室裡,陽光從窗外照進來。
趙特助站在姬白鶴麵前,忽然覺得那幾年的委屈、期待、失落,都像是一場笑話。
他減掉了八十斤。
他從一個被人圍著嘲笑的胖子,變成了每天都能收到情書的校草。
後麵數次跑到她麵前,矜持緩慢地走著。
然後目送她無動於衷的背影遠去。
那時候,他以為她是傲慢。
“所以,”趙特助聽見自己的聲音,靈魂飄忽不穩,“你後來一直沒認出來。是因為……我變化太大了?”
姬白鶴無言地推了推眼鏡。
一個飯量賊大、兩百來斤的小胖子,和一個身量偏瘦、漂亮得跟模特似的年輕男人。
關鍵,
她當時一直以為那小胖子是女孩子啊。
男孩子怎麼能一頓吃二十碗飯?
好吧,是她先入為主了。
“……”姬白鶴難得露出一點心虛的神色,微微頷首,“抱歉,我這人有點眼盲。確實沒認出來。”
你不也沒說。
趙星晗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過來了。
姬白鶴記住的,是那個縮在角落裏、被人圍著欺負的小胖子。
而他自己,拚了命地減肥,拚了命地變好看,滿心期待她能看他一眼——卻把自己變成了另一個人。
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趙星晗笑得有些苦澀。
他一直期待著,等他瘦了,等好看了,姬白鶴就會多看我了。
他瘦了,他變好看了。
她真的隻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時候的趙星晗委屈死了,想著:你既然這麼傲慢,那我也不會沒臉沒皮地湊上去。
你受歡迎,我也不差啊。
高中三年,趙星晗收過的情書也能塞滿一抽屜。
可後來每次有意無意經過她身邊,都在心裏大喊:叫我一聲,快叫我一聲。
她從來沒叫過。
“如果,”趙星晗抬起頭,聲音很輕,“如果我當時告訴你,我就是那個人。那你……”
“不會。”
姬白鶴打斷了他。
她的神情斂了下去,清冷的鏡片後麵,是一片平靜。
“小胖子是我朋友,這點不會改變。”
她連話都不讓他說完。
趙特助眼眶紅了。
姬白鶴站起來,去倒了杯水,往他那邊推了推,不自然乾咳,
“把眼淚擦了,下午還有會。”
趙特助笑了,過了幾秒,伸手將它拿起來,喝了一口。
入口即溫。
喝完後,姬白鶴目光落在檔案上,“想通了?”
趙星晗看著她,瞭然她態度鮮明,有分寸,疏離感十足的拒絕。
成年人好聚好散是體麵。
他溫和答道,“想通了。”
死都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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