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太平靜的半個月過去了。
這日,秋闈放榜。
不少人家的家僕天不亮就在這兒等著,好將第一手好訊息給自家小姐帶回去。
肩膀碰著肩膀地擠做一堆,桂榜一出,烏泱泱的人一擁而上,臉都恨不得貼上去。
被擠在包圍圈外的人,則蠢蠢欲動,一旦哪裏開了個口子,便削尖了腦袋往那裏鑽。
這亂況一直持續到了午時......
秦府的家僕亦是趕早地去幫秦慧看榜,卻一直不見歸來。
秦慧透過窗往外看了一眼,眉眼下壓,又收回了目光,接著執筆在宣紙上謄抄。
許是人多將路給堵了,僕從這才沒及時回府。
侍女風塵僕僕地趕回來,站在秦慧所在的小院外躊躇著,一時不知要如何與自家小姐說出實情。
她猶豫了一刻鐘,心一橫,還是進去了。
“小姐......”
秦慧抬眸,將毛筆擱置在一旁,“在多少名開外?”
侍女一顫,跪在地上,“小姐,您沒上榜......”
秦慧眸色變了一瞬,這次的試題,她還算遊刃有餘,她先前估摸著不進榜十以內,十名開外也是有她一席之地,怎會沒有上榜?
“可看仔細了?”
“奴足足看了七八遍,不會有錯的小姐......”侍女頭幾乎低垂到地上,別說小姐了,就是她也不解,小姐怎麼可能不上榜!
這下可有些麻煩了,小姐此次試水秋闈,帝都裡不少大人都在觀望著,若是知道小姐沒中榜,那小姐不得被她們看扁了?
更糟的是,小姐在書院裏的時候,曾和帝都裡那幾個紈絝不對付,那幾個紈絝吃喝嫖賭樣樣都沾,還荒唐地跑去賭坊給小姐下注。
明日何府還有個宴會,帝都的小姐們幾乎齊聚一堂,她家小姐自是也在受邀之內,還不知會被那幾個紈絝如何擠兌。
秦慧臉色一寸寸地黑了下去,她站了起來,要去尋自己母親。
“阿慧。”秦雅琴早便料到她一定會來尋自己。
“母親,這到底......”秦慧抬眸,忽地想到了什麼,眼中帶上驚詫,“母親,這便是你說的,我會受的委屈?”
她憶起,那時母親的奇怪,母親說自己會受點委屈,可她實在不解,便將這事拋之腦後了。
如今想起來......
“這事......與母親有關?”
秦雅琴撫著她的小臉,沒有否認,“那阿慧覺得,母親會害你嗎?”
“不會。”秦慧沒有片刻的猶豫,她的母親沒有理由害她,隻能說,這裏頭有什麼自己不能知道的事。
“阿慧隻需要知道這一點即可,剩下的,交由母親來處理。”
“母親也需要阿慧配合......”她湊在秦慧耳邊低語著。
話畢,她輕拍一下女兒的肩膀,相信她的女兒定是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的。
秦慧心裏的不安驅散了不少,母親說沒問題,那便不會有問題。
母親還讓自己配合大皇女......
那便是說,此事與大皇女和攝政王也有關?
秦雅琴微微一笑,她親自教養出來的女兒,不會是池中物,年紀小了些,可假以時日,必是不會輸給她的。
這是她看好的接班人......
也是夜芸口中,大曜日後的棟樑之材......
第二日,秦慧前去何府赴會了。
與她所料想的一樣,帝都上層的貴族小姐公子們除卻個別,幾乎是來了的。
風溯雪和風於澤也來了,兩人不對付,一人坐了一桌。
風於澤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都怪他!
要不是他,父親怎可能被母親禁足!
他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對麵的何家小姐,悄悄紅了臉,裝得好一個嬌俏小郎君!
風溯雪挪了挪,離他更遠了。
這一瞧,就是犯病了。
此刻,風於澤那雙與花氏一模一樣的眼睛裏,正在醞釀著什麼。
他一時也沒想好,怎麼去接近這位何家小姐。
風於澤厚著臉皮,揚起一個甜美髮膩的笑臉,幽幽地湊到風溯雪耳邊,“大哥~”
風溯雪手裏攥著的帕子掉落在地,沾了灰,連身子都僵了一下。
這與鬼何異?
他說話有些不自然,“二弟有話說?”
“大哥知道對麵那位小姐嗎?”風於澤指著對麵的何娟問他。
“不知。”
“大哥怎麼能不知道呢?那可是何小姐,大哥以後的妻主,我以後的嫂子!”風於澤似是沒想到般,話裡半帶指責地看他。
似是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激動了,他又放軟了語調。
“大哥還是要多為自己上點心,不若我們一起去見見何小姐,見過了,大哥想必就沒那麼生疏了,也正好讓大哥與何小姐培養下感情。”
風溯雪看智障一樣看他,“二弟慎言!風府和秦府的婚事還沒有在明麵上定下,不過是秦家主夫曾提過一嘴罷了。”
“再者,一個未出閣的公子,怎麼能去迎合一個外女?二弟的規矩禮儀都學到哪去了?”
“二弟這樣簡直就是在丟我風府的臉麵,得空了,還是得多去瞧瞧那男德男戒!”
他有理有據,聲音柔和卻帶著管束教導意味,平添了一絲銳利。
有幾個公子疑惑地往這邊看來。
風於澤臉燒得慌,捂著臉跑回自己的位置上坐著,隻感覺臉麵叫人丟在地上踩了又踩,屈辱極了。
風溯雪不願配合他,那他該怎麼找一個正當的理由去接近何小姐?
這邊的小插曲,很快便被另一邊的動靜給掩蓋了。
“姐妹今兒可是風光無限,竟是一舉成了此次秋闈的亞元!”
“是啊是啊!這可不比那誰強多了?整天牛氣哄哄的,瞧不上咱這些閑人,結果呢?”
“連個舉人都沒撈到!”
這一通拉踩的,聽得宣平侯府的蘇小姐舒心極了,嘴角都快笑裂了。
蘇覓得意地看向席間的秦慧,走到她跟前去,“秦小姐一向是我們之中的翹楚,不知此次秋闈......”
旁邊的狗腿子們,配合得鬨堂大笑。
“姐妹,你這就孤陋寡聞了吧,咱這位人中翹楚的秦小姐,此次可是......”
“榜上無名,比不得姐妹的才華。”
“興許啊,往日裏的那些文章,怕不是哪弄來了,忽悠得了女傅們,可像秋闈這樣的大事,卻是忽悠不來的!”
幾人圍在秦慧周圍嘰嘰喳喳的,好似羞辱了秦慧,就能找回往日在秦慧這裏丟掉的麵子。
秦慧輕抬眉眼,麵容透亮乾淨,眼神清亮如沒有雜質的琉璃,眸中沒有她們想像中的屈辱,隻有......一汪平靜的泉水。
蘇覓幾人獃滯一瞬,她半點反應沒有,倒襯得她們好似跳樑小醜般。
幾人咬牙,不信邪。
蘇覓接著戳人痛處,“就本小姐這樣的,都能得個亞元,還以為秦小姐定然是亞元上麵的那個位置,沒想到......”
“可拉倒吧,虧得我還去帝都裡的幾個賭坊都下了注,賭秦小姐上榜,本以為是必贏的買賣,可誰能想到,賠得肚兜都沒了!”
“這可都得賴秦小姐,那可是整整兩萬兩銀票啊!”
旁邊的紈絝跳了起來,摸著自己的小心臟,“這麼多?都夠把春滿樓包下十回不止了!”
“別說了,可不止她一人遭了殃。”另外幾個紈絝也在哀嚎。
“不是,你們都跑去下注了?”蘇覓驚訝地瞪大了眼,有些惋惜,“這還真得賴秦小姐了......”
秦慧喝了一口茶水,差點被她這席話給嗆死。
又不是她讓這些紈絝去賭的,看她這口氣,莫不是還想叫她賠這些紈絝的‘損失’?
她放下了茶盞,坐姿端正,眼神犀利地看著她們,“有句話,叫願賭服輸,輸了便是輸了,再擺到枱麵上來講,多少有些不妥吧?”
“一輸就是兩萬兩,餘小姐何不把自己也輸出去?做餘小姐的老子娘,那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實心的金屋都得被你敗了。”
“那護城河看著不錯,你們乾脆一塊兒去跳,死了乾淨,也省得燒了那金屋,敗了那萬貫家財,你們背後的家族會感謝你們的‘不敗之恩’的!”
“你們那長眠地下的老祖宗亦會為你們的‘犧牲’欣慰萬分,恨不得你們早日投入她們的懷抱!”
那幾個紈絝還是第一次見秦慧這樣,嘴都收不回去了。
秦慧忽地笑了笑,露出一顆可愛的小犬牙,走到蘇覓跟前,“蘇姐姐說得對,就蘇姐姐這樣的,都能得亞元,這亞元看著......也不、怎、麼、樣!”
“你!秦慧,你這是嫉妒本小姐!”
“嗬。”
“秦慧,你看不上我這亞元?你可連個舉人都不是!有什麼好嘚瑟的?”
“是是是,這帝都裡啊,就沒有哪位小姐比蘇姐姐你強,你最厲害了~”
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嗓音似銅鈴碰撞,清脆婉轉。
墨漣一來就見著這一幕,她是特意早了半個時辰從工部過來的。
這場戲是她們主導的,雖然秦尚書也同意了,可她還是覺得對不住人家小姑娘,不想讓她遭太久的欺負。
她身邊的青鬆抬高了音調,“大皇女到——”
宴會裏的小姐公子們跪了一地,都不解地和自己相熟的夥伴對視。
她們並不知道大皇女為何會來,三年前的那次宴會,來的是二皇女和四皇女,大皇女也在帝都,可卻並未跟著一起前來。
那她這次前來,又是作何目的?
蘇覓幾人方纔那副醜惡嘴臉消失不見,討好地對著大皇女笑。
蘇覓跑到墨漣跟前,儼然是這宴上小姐們的主心骨一樣。
“殿下今日怎得會來我們這小宴上?”
何娟眉眼陰鷙地看她一眼,這是她何家的宴會,幾時輪得到她來獻殷勤?
她不客氣地擠開蘇覓,對著墨漣道:“倒是我何家招待不週,大皇女請上座!”
“上座倒不必了,本皇女不過是來傳母皇的旨意罷了。”
席間的小姐們恍然大悟,原是陛下讓大皇女過來傳旨意啊!
“母皇宣此次秋闈上了榜的小姐們入宮,要直授官職。”
蘇覓心花怒放,得意之餘,還不忘挑釁地看著秦慧。
秦慧眼神暗了一瞬,隨即跪在大皇女跟前,對著她磕了一個頭,“殿下萬安,學生秦慧,有一事不解。”
墨漣語氣生疏,看她的眼神和看其她不相乾的人沒什麼區別,“秦小姐可有事?”
這氛圍微妙極了,誰人不知秦慧的母親秦尚書,那可是二皇女黨的人!
可秦慧竟找大皇女搭起了話。
“不知秋闈評判是以何標準?主考官們莫不是有眼疾?連好壞主次都不分?”
墨漣的眼神冷了下來,“秦小姐這是對秋闈的結果有異議?”
“是!”秦慧不卑不亢地直視著她的眼睛,堅定地道。
“秦慧你簡直放肆!竟敢如此不敬殿下!”蘇覓找到了機會,義正言辭地指責她。
這些秦慧麻煩可大了,大皇女被如此冒犯,高低該賞她幾個板子吧?
墨漣半晌沒有言語,空氣凝滯。
不少人放緩了呼吸,悄悄地觀察著她的反應。
她的眉頭鬆動了一下,神色如常,“既如此,那秦小姐也隨本皇女入宮,正巧此次秋闈的主考官們皆在,定能為秦小姐解惑。”
秦慧應了下來,一副不服氣,要去和主考官們理論的模樣。
蘇覓笑了,她還以為秦慧真的不在意呢,原是裝出來的。
這樣也好,若是她入宮去觸犯了天顏,那可就有意思了。
大皇女還真是有手段,不明著出手,直接將秦慧給帶進宮去,等她惹怒了陛下,自然會挨罰,還不用髒了自己的手。
墨漣公事公辦般,來了何府,走時帶走了不少人。
她沒注意到,一道不明顯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視野中。
自上次與母親的談話後,風溯雪的心便亂了。
他不知道,陛下想為他和大皇女賜婚的事,大皇女是否知情。
若不是有所顧忌,他真的很想拉住她,求一個答案,結束這從白日到黑夜的胡思亂想。
可他又在想,即使得到了這個答案,他又能改變些什麼......
他什麼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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