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通傳聲的墨於瑾,眉間是微不可見的不耐,眉峰高高隆起。
大鳳監看了她一眼,便出去將馮貴君迎進來。
“臣侍拜見陛下!”馮貴君跪下向女帝行了一個大禮。
與往日不同,他一身素衣,頭上未著釵鬟,赤腳步步行入營帳內。
他膝行至四皇女身旁,清淡的眸底流淌著難以名狀的心緒,悲慟佔據了整個眼眶,卻唯獨沒有責備。
墨倩看了自己父君一眼,竟是意外看懂了他眼底的深意,她麵上滿是懇求地抓著他的袖子。
馮亦舒無言,隻是將她的手拿下,撥開遮蔽著她眼睛的幾縷髮絲,指尖緩緩撫上她的臉頰,深深地回抱住了她,將她按在自己的懷裏。
身子未動,隻轉動了一下脖子,對著女帝稍稍俯下身子,“千錯萬錯,都是臣侍這個做父君的錯,沒教好她。”
“臣侍向來好勝,自得陛下召令入宮起,便不輕易服過誰,隻一條道地走到底,一心認為要什麼那就要放開手腳去搶,是以把她教成這副模樣,她今日犯下的錯,與臣侍脫不開關係。”
“將猛獸運進秋獵圍場對付大皇女都是臣侍的主意,臣侍的女兒固然有錯,可她全是受了臣侍的挑撥。”
“還請陛下看在她也是你的女兒的份上,寬宥她的過錯,所有的過錯,臣侍都一併擔了!”
“放肆!你憑何以為她犯下如此過錯,朕會輕易地饒過她!”墨於瑾指尖顫抖地握住椅子扶手,怒火爬上她的臉。
“她是朕的女兒,死去的琳兒難道不是嗎?”
“陛下隻道臣侍放肆,可當年,分明是陛下處心積慮地要臣侍入宮,要我馮家為陛下所用!”馮亦舒瘋魔地大吼出聲,淚水噴湧而出。
“臣侍活了大半輩子,才驚覺自己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哈哈!陛下啊陛下,臣侍如今這樣,說到底不還是拜陛下所賜!”
“隻恨自己年少不經事,被陛下三言兩語所欺,心甘情願地入了後宮,甘願做了皇家與馮家的紐帶。”
“臣侍的雙眼被那摸不著的東西蒙上,君後哥哥活著時,與他鬥,後來他不在了...”
“臣侍的女兒與他的女兒鬥,臣侍自以為贏得漂亮,心裏痛快寬慰極了!”
“可到頭來才發現,臣侍竟永遠比不過一個死人!連帶著臣侍的女兒都要活在君後所出的大皇女的陰影下!”
“憑什麼啊?臣侍不服!”
“大皇女被暗算,二皇女、三皇女一傷一死的結局,全都與陛下你脫不開乾係!”
“陛下讓君後帶著缺憾離世,卻可笑地將這些都彌補到另一人身上。”他又將視線轉向墨璟清那邊。
眼中沒了往日的怨毒,隻餘下如霧般讓人捉摸不透的複雜。
“臣侍如浮萍般在這世上漂浮著,女兒就是臣侍的慰籍,是臣侍的全部。”馮亦舒的手如鎖般將女兒箍在懷裏,不讓她乾擾自己。
“馮貴君,你的女兒無辜,我的女兒便不無辜嗎?你還我的琳兒!”淑君撲到他身上,抓著他的捶打著。
馮亦舒沒有還手,連臉都被抓出一道血痕,卻隻是神情麻木悲愴地看著上首的女帝。
他在賭,賭一個讓自己女兒活命的機會。
他原諒她的卑劣,那她為何不能寬宥她們的女兒這一次!
墨倩被自己父君護在懷裏,淚水暈濕了他胸膛前的布料,她怎麼能懦弱到讓自己的生身父親給自己頂罪?
父君自揭傷疤,還利用君後的死,去賭母皇心裏的那點惻隱之心,賭贏了,確實能保她一命,可他的命便沒了!
她掙紮著脫離開他的禁錮,一下將淑君狠狠從自己父君身上扒拉開,“夠了!你想出氣那就衝著本皇女來!”
一向高貴驕矜的墨倩,終於丟掉了自己曾引以為傲的體麵,身形狼狽地爬到女帝麵前。
“父君隻是一時被兒臣氣昏了頭,並非故意冒犯,求母皇寬恕他!”
“兒臣認罪,是兒臣不顧姐妹之誼,殘害手足,兒臣罪無可恕,求母皇賜死兒臣!”她無力反駁,將頭磕得血流如柱,輸的一敗塗地,她反正也不想活了,可她不能連累父君陪她死!
馮貴君上去就是一個耳光打得她嘴角流血,耳邊嗡嗡地響,可剛打完又抱著她痛哭,“臣侍隻求陛下饒她一命...”
墨於瑾捂著心口,身子軟了下來,虛虛靠在椅背上,頭往另一側歪。
氣血上湧,一隻無形的大手掐著她的心臟,馮貴君的話直擊她內心最柔軟的地域,讓她幾度呼吸不過來。
她的手伸向半空搖搖晃晃地指著他,眼中染上怒意,是內裡的暗被剖析置於明麵所致。
“馮貴君病了,將他送回帝都好好休養,四皇女身為其親女,自當給他侍疾,二人非召都不得出宜春殿!”
馮亦舒沒什麼重量的身體被兩個公公架起,素白的衣袍被塵土蹭臟,可一向喜潔的他卻滿不在意地任由自己被人拖出殿外,他知道,女兒的命算是保住了。
因著各域使臣來訪,墨於瑾不好現在便將四皇女給處置了,隻先找個由頭將人軟禁起來,等回帝都行處罰。
父女二人都被拖了出去,當日便被塞上了回帝都的馬車。
淑君和二皇女顯然不滿意這樣的處置,卻被女帝煩躁地堵了回去。
營帳內的人都被墨於瑾驅逐出去。
她獨坐在王座上,拿出一張泛黃久遠的畫像,是大婚那天宮廷畫師為她和阿晏畫的。
盯著畫像上的人,苦熬了整整一夜,眼圈周圍泛著一層淡淡的烏青。
......
帶著攝政王府標誌的營帳內
桌上的燭光搖曳著,襯得榻上的人愈發不安。
近一個時辰了,墨璟清還是緊繃著身子,眼底帶著幾分讓人看不懂的意味。
他不斷回想著馮貴君那個怪異的眼神,父後的死難不成有什麼隱情嗎?
還和母皇有關...
他按捺不住想要找馮貴君問個清楚的心思,馮貴君一定知道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