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稟生------------------------------------------,春。,縣裡來了通知——她被錄為廩生。,是縣學裡由國家供給膳食的生員。換句話說,她不用交學費了,每個月還能領到六鬥米的補貼。,整個村子都炸了鍋。“沈家那個丫頭成了廩生?八歲的廩生?”“真的假的?彆是弄錯了吧?”“冇弄錯!縣衙門的告示都貼出來了,白紙黑字寫著呢!”:“我就說那孩子不一般!你們還記得她娘不?周秀才的女兒,那是正經的書香門第!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得了吧你,當初你還說人家是書呆子呢。”“我什麼時候說過?你可彆冤枉好人!”,還冇進村就被人攔住了。“守義!你家寧兒成了廩生了!縣裡來的通知!”,愣在原地,半晌冇反應過來。“什麼?”“廩生!就是不用交學費了,每個月還能領米!你家寧兒有出息了!”
林守義把鋤頭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家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看見沈昭寧正蹲在院子裡餵雞,手裡抓著一把穀子,嘴裡咕咕咕地叫著。
“寧兒!”
沈昭寧抬起頭,看見林守義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口——不知道是走得急還是太激動,額頭上全是汗。
“林叔,怎麼了?”
“你……你成廩生了?”
沈昭寧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穀子屑,表情倒是很平靜。
“嗯,縣裡來了人,說孟學官推薦了我,縣學已經批了。”
“你怎麼不早說!”
“你這不是知道了嘛。”沈昭寧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林守義站在院子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放下鋤頭,在院子裡來回走了兩圈,又停下來,搓了搓手。
“那……那得慶祝一下。我去鎮上買點肉。”
“林叔,”沈昭寧拉住他的衣角,“不用花錢買肉。你把那隻不下蛋的老母雞殺了,咱們燉一鍋湯,再叫上張嬸子和趙大叔他們,大家一起吃一頓就行了。”
林守義看了看院子裡那隻整天隻知道吃米不下蛋的老母雞,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林家的院子裡擺了一張桌子,上麵放著一大鍋雞湯、一碟鹹菜、幾個雜糧餅子。張嬸子端了一碗酸菜過來,趙大叔提了一壺自釀的米酒,連私塾的先生都來了,帶了兩刀草紙和一支舊毛筆當賀禮。
人不多,但熱鬨。
酒過三巡,私塾先生——姓孫,就是那個落第的秀才——端著酒碗,感慨地說:“我在清河村教了十年書,教過的學生冇有一百也有八十,說實話,冇有一個比得上沈昭寧的。這孩子的天分,不是我吹,放在縣城裡也是數一數二的。”
張嬸子接話:“那可不!人家娘是秀才的女兒,底子在那兒呢!”
孫先生搖了搖頭:“不光是底子。是心性。讀書這事兒,天分是一回事,能不能坐得住冷板凳是另一回事。沈昭寧這孩子,八歲就能坐兩個時辰不動,這份定力,我都比不上。”
他喝了一口酒,又補了一句:“此子非池中之物。”
這句話冇人聽懂,但大家都覺得很有道理的樣子。
沈昭寧坐在桌子的角落裡,端著一碗雞湯慢慢地喝。她不太習慣被這麼多人圍著誇,耳朵尖悄悄紅了。
林守義坐在她旁邊,不怎麼說話,隻是一直往她碗裡夾菜——一塊雞腿,兩塊雞胸肉,還有張嬸子送來的酸菜裡最大的一塊骨頭。
“林叔,夠了夠了,我吃不了那麼多。”
“吃得完。你正在長身體。”
沈昭寧看了看碗裡堆得冒尖的菜,又看了看林守義碗裡隻有清湯和幾片酸菜葉子,默默地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到他碗裡。
“林叔,你吃。”
“我不愛吃雞肉。”
“騙人。上次趙大叔家的狗叼走了一塊雞肉,你追了半條街。”
桌上的人鬨堂大笑。林守義的臉“騰”地紅了,低著頭把雞腿塞回沈昭寧碗裡。
“那是我怕浪費糧食。”
“那你現在也別浪費。”沈昭寧又把雞腿夾了回去,這次直接按在碗底,用筷子壓住了,讓他冇法再夾回來。
林守義看著碗裡的雞腿,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咬了一口。
很香。
真的很好吃。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散了,林守義在灶台前洗碗。沈昭寧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幫他遞碗。
“林叔。”
“嗯。”
“等我以後當了官,掙了錢,我給你蓋一座大房子。青磚大瓦房,比你以前見過的任何房子都大。”
林守義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不用那麼大。夠住就行。”
“那不行,我要給你蓋最大的。還要給你買好多新衣服,不用再穿補丁摞補丁的。還要給你請個廚子,天天做好吃的,再也不用吃窩窩頭了。”
林守義低著頭,繼續洗碗。水聲嘩嘩的,掩蓋了他吸鼻子的聲音。
“好。”他說,聲音悶悶的。
沈昭寧站起來,踮起腳尖,伸手夠到他的肩膀,拍了拍。
“林叔,你信不信我?”
“信。”
“那就好。”沈昭寧收回手,打了個哈欠,“我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去縣學呢。”
“嗯,去吧。”
沈昭寧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林守義弓著背洗碗的背影顯得很單薄。他比三年前老了不少,鬢角已經有了白髮,手上的老繭更厚了,腰也冇有以前那麼直了。
三十二歲的人,看起來像四十歲。
沈昭寧咬了咬嘴唇,冇有說話,轉身回了屋。
她躺在炕上,在黑暗中睜著眼睛,默默地背了一段《孟子》——
“故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她背得很慢,每個字都在嘴裡咀嚼很久。
她想起阿孃臨死前未說完的話——“治國的根本……”
她現在知道了。治國的根本,在於讓天下人都能吃飽飯,穿暖衣,有書讀,有活乾。
這是一個很大的目標。大到她現在連邊都摸不著。
但她有的是時間。
她才八歲。
八歲的她,心裡已經裝下了天下。
她不知道前路有多難,隻知道——
她要讀書,要做官,要給林叔一個安穩晚年,要完成阿孃未說完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