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永安十八年------------------------------------------。,雖然還是瘦,但臉上有了血色,兩團酡紅變成了健康的粉。頭髮用一根布條紮成一個小髻,露出一張清秀的小臉。五官算不上多精緻,但勝在一雙眼睛——黑亮黑亮的,像是兩顆被水洗過的墨玉,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也讓村裡的小孩子們覺得——古怪。“沈昭寧,來玩丟沙包啊!”隔壁趙家的丫頭趙大妞趴在院牆上喊。,認真地想了想。“不去。我還有二十頁冇看完。”,從牆上縮回去了。她回去跟她娘抱怨:“沈昭寧就是個書呆子,整天抱著書看,跟箇中了邪似的。”——就是那個在沈氏死後第一個發現她們母女的人——聽了這話,歎了口氣:“那孩子不容易。她娘臨死前托付她的,她能不拚命嗎?”,但也冇再說什麼。。《論語》《孟子》和半本《詩經》,字典被她翻得起了毛邊,每一頁上都留下了她手指頭反覆指點的痕跡。她的字也寫得越來越好了——從最初歪歪扭扭的火柴棍,變成了端端正正的楷書,一筆一劃都有模有樣。,但他覺得好看。“林叔,你看我這個‘永’字寫得怎麼樣?”沈昭寧舉著一張草紙給他看。。“好看。”
“哪裡好看?”
“……哪裡都好看。”
沈昭寧歎了口氣,一副“你對牛彈琴”的表情,但還是笑嘻嘻地把那張紙摺好,小心翼翼地收進一個木盒子裡。那個木盒子是她最珍貴的東西,裡麵裝著她阿孃留下的幾頁手稿、她自己寫的第一張字,還有一根林守義編筐時給她削的“毛筆”——說是毛筆,其實就是一根削尖了的竹棍,蘸著鍋底灰調的水寫字。
真正的毛筆太貴了,林守義買不起。
沈昭寧不在乎。她用那根竹棍寫出來的字,比村裡私塾裡那些用真正毛筆的學生寫的還好。
說到私塾,沈昭寧其實是冇有上過私塾的。
清河村有一間私塾,是村裡幾個大戶合辦的,請了一個落第的秀才當先生,教村裡的孩子們讀書識字。束脩不便宜,一年要二兩銀子,外加逢年過節的節禮。
林守義一年的收入加起來也不過三四兩銀子,刨去兩個人的口糧、衣裳、油鹽醬醋,能剩下來的不到一兩。二兩銀子的束脩,對他來說是天文數字。
“要不……我去跟先生說說不交束脩,讓你旁聽?”林守義試探著問。
沈昭寧搖頭:“不用。我自己學就行。阿孃教過我讀書的法子,我知道怎麼學。”
她說的是實話。沈氏雖然是個落魄秀才的女兒,但讀書的法子確實是正經的——先通讀,再精讀,不懂的字查字典,不懂的句子反覆讀,讀到滾瓜爛熟,意思自然就通了。
這個方法笨,但管用。
而且沈昭寧有一個大多數孩子冇有的東西——耐心。
她能坐在那張缺了一條腿的桌子前,一動不動地讀上兩個時辰,中間隻喝一口水,上一次茅房。林守義有時候在地裡乾活,遠遠地看著家裡的方向,想象那個小小的身影趴在桌上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暖。
他不知道的是,沈昭寧的耐心,是在阿孃病榻前練出來的。
那幾個月裡,她每天坐在炕邊,聽阿孃用微弱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講解經文。有時候阿孃講著講著就咳嗽起來,咳得喘不上氣,她就安靜地等著,等阿孃緩過來,再繼續講。
她學會了等。
等阿孃不咳了,等阿孃有力氣了,等阿孃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從記憶深處打撈出來。
現在阿孃不在了,她還是在等。
等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是等長大,等變強,等有一天能站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告訴天上的阿孃——你看,寧兒冇有辜負你。
秋天快結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事。
鎮上來了一個巡檢的學官,據說是朝廷派下來考察各鄉縣教化情況的。學官姓孟,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瘦高個,戴著一頂烏紗帽,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騎著馬從榆樹鎮的主街上走過,引得沿街的百姓紛紛側目。
孟學官在鎮上待了三天,走訪了幾間私塾,考了幾個學生的功課。臨走那天,她忽然提出要去下麵的村子看看。
“朝廷提倡教化,不能隻在鎮上走馬觀花,鄉村纔是根本。”孟學官對陪同的縣丞說。
縣丞是個圓滑的中年女人,賠著笑臉說:“大人說得是,不過下麵的村子條件簡陋,恐怕怠慢了大人——”
“無妨。”
就這樣,孟學官帶著隨從,騎著馬,一路走訪了四五個村子。到清河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太陽西斜,把村口的老槐樹影子拉得老長。
裡正趙大娘聽說學官來了,慌慌張張地跑出來迎接,一邊讓人去準備茶水,一邊在心裡打鼓——這窮鄉僻壤的,有什麼可看的?
孟學官在村裡走了一圈,看了私塾,問了幾個學生幾個簡單的問題,都不甚滿意。私塾先生——那個落第的秀才——緊張得滿頭大汗,回答問題時結結巴巴,連《三字經》的出處都答錯了。
孟學官不動聲色,隻是在心裡搖了搖頭。
正要離開的時候,她忽然看見村東頭第三戶人家的院子裡,一個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拿著一根樹枝在泥地上寫字。
那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有章法。
孟學官的腳步停住了。
她走近了幾步,低頭看地上的字。
是一個“仁”字。
小女孩寫完之後,又在這個字旁邊寫了另外幾個字——“義”“禮”“智”“信”。
五個字排成一排,筆跡雖然稚嫩,但結構已經相當穩健。
“這是你寫的?”孟學官問。
小女孩抬起頭——正是沈昭寧。
她看見一個穿著官服的女人站在麵前,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冇有慌張,也冇有害怕。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禮。
“回大人的話,是我寫的。”
孟學官微微挑了挑眉。這孩子的禮數週全得不像鄉下的野孩子,倒像是正經受過教導的。
“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沈昭寧,今年七歲。”
“七歲?”孟學官看了一眼地上的字,“七歲能寫成這樣,不錯。你上過私塾?”
“冇有。我娘教的。”
“你娘呢?”
“過世了。”
孟學官沉默了一下。她蹲下來,平視著沈昭寧的眼睛。
“你還會什麼?背一段書給我聽聽。”
沈昭寧想了想,開口便背——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聲音清亮,字字分明,節奏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孟學官的眼睛亮了。
“誰教你的斷句?”
“我阿孃。她說讀書先要明句讀,句讀不明,意思就不通。”
“你阿孃是什麼人?”
“我外祖父是榆樹鎮的秀才,姓周。”
孟學官點了點頭,心中已經有了計較。她站起來,轉身對縣丞說:“這個孩子不錯,是塊讀書的料。你們縣裡要是有廩生名額,可以給她留一個。”
縣丞連忙點頭稱是。
孟學官又低頭看了沈昭寧一眼,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放在她手心裡。
“拿去買筆墨。好好讀書,將來考個功名。”
沈昭寧握著那塊碎銀子,愣了好一會兒。
等孟學官一行人的馬蹄聲消失在村口,她纔回過神來,低頭看著手裡的銀子——大約有二錢重,買一支最便宜的毛筆和一小塊墨錠,綽綽有餘。
她攥著銀子,飛快地跑回屋裡,找出那個木盒子,把銀子放進去,和母親的遺稿放在一起。
然後她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胳膊裡,無聲地哭了。
這是她母親死後,她第一次哭。
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有人看見了她。
在這個偏僻的、貧窮的、被所有人遺忘的小村子裡,有人看見了她的努力,並且告訴她:這條路是對的,繼續走。
那天晚上,林守義回來的時候,看見沈昭寧的眼睛紅紅的,但嘴角是翹著的。
“怎麼了?”
“林叔,今天有個學官來村裡,誇我字寫得好。還給了我一塊銀子,讓我買筆墨。”
林守義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很大的笑容——大得幾乎要把他的臉撐破。
“真的?”
“真的!”沈昭寧從木盒裡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塊碎銀子,“你看。”
林守義看著那塊銀子,又看了看沈昭寧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轉身走到灶台前,把鍋裡最後兩個窩窩頭都盛到她碗裡。
“多吃點。讀書費腦子。”
“林叔你不吃嗎?”
“我不餓。”
沈昭寧看了看碗裡的窩窩頭,又看了看林守義明顯比平時更凹陷的臉頰,默默地掰了半個窩窩頭,塞到他手裡。
“一人一半。你不吃我也不吃。”
林守義拿著那半個窩窩頭,低頭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那天晚上,沈昭寧在油燈下寫了一篇日記——這是她阿孃教她的習慣,每天寫點什麼,練字,也練心。
她在草紙上寫道:
“永安十八年九月十七。今日有學官至村中,誇我字好,贈銀二錢。我以此銀購筆一支、墨一塊、紙一刀。自今日始,當更加用功,不可一日懈怠。阿孃在天之靈,當欣慰矣。”
寫完之後,她把紙摺好,放進木盒子裡,吹滅了燈。
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照在她安靜的睡臉上。
她夢見阿孃坐在炕上,手裡拿著針線,正在給她縫一件新棉襖。阿孃的臉色紅潤,一點也不像生病的樣子。
“寧兒,”阿孃笑著說,“你做得很好。”
她在夢裡笑了。
她在夢裡笑得安穩。
她不知道,那塊小小的碎銀,那句輕飄飄的誇讚,
終將把她送出這座小村莊,推向一條她從未想過的青雲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