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三重淫夢 (姬邑篇 3)
又過了數日,姬邑如常前往蔚湖。
碧波輕漾,水光瀲灩,卻再也不見那一尾絢麗的色彩自深水中浮遊而出。
湖畔空寂,唯有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他心頭一緊,不由得加快腳步,沿湖疾行,目光急切地掠過每一片粼粼波光。
那抹倩影,已不在湖中。
“公子……我在這兒。”
一道微帶怯意的聲音,自湖畔密竹深處傳來。
姬邑即刻循聲望去,隻見竹影搖曳間,隱約透出一段雪白的肩頸。
凝神細看,才見一女子怯生生躲在竹後,濕漉漉的麵龐半掩半露。
姬邑方欲上前,卻又聞她急聲道:“你彆過來。”
他目光向下掃去,赫然見地上蜿蜒著一片未乾的水跡——那痕跡自湖畔一直延伸至竹叢,初始尚帶鱗波之形,近竹處卻已化作纖巧足印,清晰可辨。
“你還好嗎?”他止步問道。
女子聲含羞窘,微微發顫:“我……冇有衣裳可穿。”
姬邑頓時明瞭。他連忙解下自己的外袍,朝竹叢方向輕輕拋去:“請公主暫披此衣。”
一陣細微窸窣聲後,傳來她低柔的迴應:“好了。”
西伯侯長子這才抬眼細看。隻見公主殷受裹著他的外袍自竹間緩步走出。寬大衣袍籠在她身上,空空蕩蕩,愈顯其身姿纖弱。她不安地以指梳理烏黑長髮,水珠沿精緻下頜滾落,冇入衣襟深處。
姬邑一時竟不敢直視。
她是繼母。
是繼母。
他在心中千遍告誡自己,然而那個疑問第一乾零一遍悄然浮現:為何偏是她?為何定要成為我的繼母?
殷受渾然不覺他內心的洶湧。
她赤足立於微濕泥地上,神情無措,仰麵又問:“此處是何處?”
姬邑這纔回過神來,喉間微動,強穩聲線答道:“此乃西岐。公主……您是來與君父成婚的,可還記得?”
殷受聞言,眸中迷茫更甚。她輕輕搖頭,下意識將身上唯一的蔽體之物攥得更緊。
既已恢複人形,婚儀再無可延。
侯府上下即刻著手籌備婚禮。
姬昌對再婚一事並不熱忱,諸事從簡,然終究是迎娶的是商王公主,儀製要有。
不過數日,西岐城內張燈結綵,處處紅綢高懸,一派喧鬨喜慶。
姬邑卻覺不出半分喜意。
他日漸沉默,常獨處書房,案頭簡冊久未翻動,杯中茶涼亦渾然不覺。
整個人失魂落魄,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鬱結。
終日忙於軍務的姬發也察出兄長異樣,於演武場邊將他攔下。
“兄長近日似有心事?”
姬發斟酌後纔開口。
姬腳步微頓,卻不看他,隻淡淡道:“冇有。”
姬發見他側臉緊繃,想起父親即將續娶朝歌公主之事,心下隱約有了定論。
他上前一步,低聲規勸:“兄長,君父大婚在即。那位……日後便是你我的母親。你我當恪守人子之禮,敬之如親生母親。”
話音未落,便見姬邑猛地轉頭看來,眼底翻湧著一種姬發從未見過的震怒。
姬發不由一怔。
姬邑旋即意識到失態,唇齒微啟似欲解釋,終卻隻是一拂袖,轉身疾步離去,將弟弟獨自留在原地。
婚禮當日,西岐侯府賓客盈門,轄內諸侯皆至,喧聲鼎沸。
盛宴設於寬闊中庭,酒肉香氣混雜著賓客粗豪笑語,在燈火通明的夜空中蒸騰瀰漫。姬昌端坐主位,身旁便是新婚的妻子。她一身緋紅嫁衣,頭頂輕紗覆麵,靜默如同精緻人偶,與周遭喧囂格格不入。
“君侯好福氣!朝歌公主接連而至,當真豔福不淺啊!”一虯髯諸侯舉杯高呼,引來滿座曖昧鬨笑。
又一人介麵,聲帶醉意:“聽聞這一位比先前夫人的外甥女?君侯今夜須得憐香惜玉方好……”
話未說完,粗鄙笑聲已轟然炸開。
姬昌麵容平靜,隻微一頷首,舉杯略作迴應,目光並未在身旁那抹靜默的紅色上停留。
姬邑坐於下首,一杯接一杯地飲著清酒。
酒液冰涼,入喉卻燒起一道灼線,自脊髓直衝顱頂。
他隻覺得頭顱越來越重,可那些諸侯的汙言穢語卻異常清晰的刺入耳中,字字如針,紮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死死攥著酒杯,指節泛白,目光卻不由自主瞥向父親身邊那抹沉寂的紅。
宴至酣處,酒足飯飽。
姬昌終於起身,在一片起鬨聲中,一把將嬌小的新娘扛上肩頭,大步朝後院婚帳走去。
喧囂被隔絕在帳外。
主位既空,賓客談笑亦漸低了下去,心照不宣的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細微的啜泣聲自婚帳方向隱隱傳來。
那哭聲斷斷續續,似被什麼強行壓抑。
席間殘存的談笑徹底止歇,所有人都豎耳傾聽。
突然——
“啊——!”
一聲短促而淒厲的痛呼猛地刺破寂靜。
帳內隨之陷入一片沉寂。
約莫一炷香後,帳簾掀開。
姬昌走了出來,衣衫略顯不整,神情卻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透出一絲儀式完成的淡漠。
他手中執一長條白絹,其上殷紅血跡如桃花驟綻,刺目耀眼。
他未多言,隻將白絹遞與侍從。
侍從會意,手捧那貞潔證物,默然穿行於諸侯席間,一一展示。
白絹所至之處,方纔還屏息凝神的男人們頓時露出興奮笑容。
有人細看,有人撫掌。
“恭喜君侯!”
“又得佳人!”
那虯髯諸侯看得最為起勁,噴著酒氣高聲笑道:“君上果然神武!死一個,朝歌便又送來一個!這殷商王女,不過皆是……”
“砰!”
一隻青銅酒觴狠狠砸在他的麵門之上,酒液與鮮血混濺四射!
滿座鴉雀無聲。
隻見姬邑佇立原地,雙目赤紅,死死盯住那被擊懵之人——青銅酒觴,分明是從他手中擲出的。
姬發反應極快,未等眾人完全回神,他已一步踏前,腰間寶劍應聲出鞘半寸,寒光乍現,直指那滿麵血汙之人,厲聲道:
“放肆!你竟敢汙言穢語,羞辱我和兄長的母親!”
虯髯者被酒觴砸得頭暈眼花,鼻血長流,此刻又被利劍所指,酒醒了大半,捂著傷口,一時駭得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