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文瑾滿身急躁,卻不得不強行壓下。
他不停安撫身下的馬匹,著急地看著前方堵住道路的牛車、馬車。
“這位公子對不住,對不住,我這牛也不知怎麼了,不管怎麼使勁都不動。”牛車上的老漢不住地對馬上的貴人彎腰道歉。
他跳下牛車,使勁拽著韁繩往一旁拉。
甚至狠下心,朝牛身上招呼幾鞭子,但牛卻絲毫不動。
坐在馬上,崔文瑾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壓下心中著急勸慰老漢先彆打了。
他目光投向馬車,打著商量道:“姑娘,可否煩請將車往一旁挪出一點位置?”
馬車裡,林三安端詳崔文瑾的麵容,這一次她能更清晰看出他臉上的麵相。
她把玩著指尖的黑棋子,一字一句緩緩開口,“血親牽厄,手足沉淵;塵仆橫逝,怨氣纏梁。”
分明是普通的語調,但聽在崔文瑾耳中卻如同當頭一棒。
手足……血親……
他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刻又強行恢複鎮定,抿抿唇語氣乾澀,“我不明白姑娘在說什麼?”
難道他出來這一小會兒,盛京城裡已經知曉府上發生的事情?
但……這怎麼可能?
“看在這頭牛的份上,我出手幫你。”林三安指了指旁邊紋絲未動的牛。
隨後她吩咐身邊的侍從,先將帶回來的物什送到林府,並讓人帶信說她有事,回林府要耽誤一會兒。
說來也巧。
當林三安說出那句‘幫你’後,原本被拉扯也絲毫不走的牛此刻卻邁開腿,跟隨老漢很快離開原地。
此時道路已經空出來,崔文瑾捏緊手中的韁繩,遲疑不定。
方纔這姑娘將府上發生的怪事全部說中,莫非她真有本事。
“少爺,現在該怎麼辦?”身邊的小廝為難詢問。
不等崔文瑾作出決斷,林三安已經將事情囑咐好,此刻看著他道:“走吧。”
看著馬車朝他府上方向趕去,崔文瑾停在原地,想了想,他扭頭對小廝吩咐,“我跟上去,你立刻去香山寺請住持,記住,要快!”
“是,少爺。”
說罷,崔文瑾一夾馬腹,駕馬調轉方向,追上去。
此刻的林府,硃紅院牆,府上煥然一新,一看就是仔細打掃一番。
後院,老太太院落,正廳裡。
一大群人早就收到訊息,知曉今天是三房林三安回京的日子,全部都齊聚在一起。
正廳上方,林老夫人一身深紫色繡壽桃紋樣的褙子,神情嚴肅,隻偶爾在小輩講的笑話時才露出幾個笑臉。
而一旁的林老太爺則不同,他為人和善,總是樂嗬嗬,此時牽著大房庶出的孫子正指點他功課。
這副爺孫和睦的場景,惹得大房嫡出的林三小姐林明玉一個勁翻白眼。
嫡庶向來不和,她自然不會喜歡後院姨娘生的孩子。
馬屁精,有什麼得意的!
旁邊林大夫人不動聲色,朝女兒林明玉瞪了一眼。
接收到母親的訊號,林明玉撇撇嘴,卻不敢造次。
心中不由得埋怨到從邊關回來的林三安身上。
都怪她,這個時辰她早就和夥伴外出遊玩,此刻卻被祖母拘在府上,就為了等她一人。
真是臉大!怎麼還不到家?
林明玉在心中吐槽著,手中的帕子攪得亂七八糟,眼神裡全是不滿,時不時看向門口方向。
當看到管家正快步從外麵走進來,她心中一喜。
此刻管家邁進屋子,先是給眾人行完禮後,才低著頭細細道來。
“老太爺老夫人,方纔五小姐的車馬已經到府上了,正在安置,隻是五小姐的人說小姐有事,回府怕是要耽誤一會兒。”
五小姐自然就是林三安。
家中子嗣男女分開排序,林三安是家裡姑娘輩裡最小的孩子。
此話一出,整個屋子變得靜悄悄。
坐在上方的林老太爺神色絲毫冇有變化,依舊樂嗬嗬地指導孫子。
而一旁的林老夫人表情雖然依舊嚴肅,但手中撚著佛珠的速度卻快上幾分。
“她莫不是故意讓大家等來著!”大房裡,受寵的林明玉最先出聲,語氣裡全然不滿。
她本來在這裡等人就煩,現在還要再等自然不樂意了。
“明玉!”林大夫人聽到女兒直截了當的責問,頓時語氣嚴肅地出聲阻止。
對上母親眼中的警告,林明玉雖然憤憤不平地扭開頭,卻冇有再說話。
“娘,方纔明玉其實想儘快見到她妹妹,一時急了。”林大夫人臉上掛著得體的笑意,前行給女兒找補道。
不等老夫人說話,一向和大房不對付的林二夫人先是噗呲一笑,話裡藏刀般爽朗開口,“大嫂可真會說話,以我看,想必是明玉等急了,還不如讓明玉先行離開,左右都是姐妹,想來自家三安是個好孩子,不會介意。”
說著話,她緩緩撫摸著五個月大的肚子,一臉看好戲的瞧著林大夫人。
家中男人最有本事的可不是林大老爺,你丈夫不過一個小小的通判,哪裡比得上遠在西北的鎮西大將軍。
如今家裡雖然冇有分家,但在盛京這些權貴給的到底是誰的麵子,自然不言而喻。
聽到妯娌話裡有話,林大夫人臉色絲毫不變,準備不軟不硬地打回去。
“好了,左右不過一小會兒,你們若是忙就先離去。”在林大夫人說話的前一刻,上首的老夫人發話了。
表麵上不偏不倚,卻讓林大夫人心裡憋了一個火,但又不得不掩飾好。
絲毫不知自己竟然在林府挑起一場嘴仗,林三安已經在崔文瑾的帶領下抵達崔府。
“這位姑娘,到了。”
騎在馬上的崔文瑾出聲提醒。
馬車停下,林三安緩緩走出,卻有些失神。
眼前是一扇朱漆大門,兩側是高高的院牆,門楣上懸著一方黑底金字匾,上麵偌大兩個‘崔府’字樣。
這字樣林三安比誰都熟,畢竟她前世可是聽崔叔反覆提起炫耀。
說這字可是當今開國女帝所寫,筆力沉厚,藏著幾分矜貴。
身後,崔文瑾一直有些懷疑,卻冇辦法和坐在馬車裡的林三安套話,半信半疑帶著她回崔府。
“怎麼了?”見林三安停在門口始終冇有動作,崔文瑾壓下心中的緊張,上前詢問。
林三安轉頭,看著眼前大約十六七歲的少年,有些晃神。
不答反問,她回憶起記憶裡的人,語氣恍惚,“你是弘……崔家大房的孩子?”
崔文瑾有些不解,卻依言點頭,“家父正是當朝刑部侍郎,崔弘遠。”
不過這‘孩子’的形容他聽上去怪怪的,分明這小姑娘比他年齡還要小。
林三安瞭然地點點頭。
難怪,她總覺得眼前之人有幾分眼熟,卻道是故人之子。
刑部?
冇想到二十多年過去了,弘遠兄早已實現他幼時的夢想,真好。
“走吧。”很快將思緒抽回來,林三安率先邁開腿踏入崔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