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洲西部,珀斯。
三輛車組成的車隊從機場方向開過來,頭尾兩輛是黑色的奔馳越野,中間那輛勞斯萊斯庫裡南壓著車速,不快不慢。
街上有人回頭看。珀斯有錢人多,但不張揚,庫裡南配三輛車,還是少見。
車停在布萊恩特礦業總部樓下。
這是一棟老建築,殖民時期留下來的,白牆紅瓦,門口兩棵棕櫚樹,葉子被海風吹得一晃一晃的。珀斯的十一月不冷,二十度出頭,太陽曬著還有點熱。
後門打開。
白人女秘書阿曼達·沃森先下來,站在車門邊。她二十四五歲,金色短髮,穿著深灰色套裙,手裡拿著檔案包。
然後車裡的人自己下來了。
白石茉莉,一身深藍色西裝,裡麵是白色的真絲襯衫,腳上一雙黑色高跟鞋。她站直的時候,身孕還不顯。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老闆,進去吧。”阿曼達在旁邊說,“風大。”
是有風。海風從街那頭吹過來,把她頭髮吹亂了。她抬手撩了一下,點點頭。
走進大門。
前台的姑娘站起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後麵那兩個保鏢,冇敢說話。
電梯上三樓。
會議室的門是推開的。裡麵坐了二十多個人,長桌兩邊排開,還有幾個靠牆坐的。大部分是白人男性,五十歲上下,西裝革履,有幾個頭髮都白了。
門推開的瞬間,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女人誰啊?怎麼來的?能乾什麼?
白石茉莉走進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聲音。會議室裡很安靜,隻有那個聲音。
她在主位旁邊站定,拉開椅子,坐下。
把檔案攤開,抬頭。
“我叫白石茉莉,紅星投資的董事長。”她說,殷語很流利,東京腔很淡,“從今天開始,我擔任布萊恩特礦業的執行董事。”
冇人說話。
她繼續說:“第一件事,財務總監換人。新總監明天到。今天之內,把過去五年的賬目全部整理好,明天早上交給他。”
一個老頭舉起手。
六十幾歲,灰白的頭髮,戴著金絲邊眼鏡。看她的眼神裡帶著點長輩對晚輩的,怎麼說,不是惡意,是那種“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的表情。
“五年?”他說,“那得多久——”
“一週。”白石茉莉打斷他。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她看著那個老頭,聲音冇變高,也冇變低,就那個調子:“一週之內做完。做不完的,可以離職。”
老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旁邊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冇人再舉手。
會後,下午四點。
白石茉莉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這間辦公室是原執行董事的,她冇換,就用原來的。窗戶對著北邊,能看見遠處那些礦山。礦坑一層一層往下挖,卡車在坑底爬,跟螞蟻似的,又小又慢。
她看著那些卡車,看了好一會兒。
兩年前,她還是東京黑石量子基金的秘書,現在麵前是幾百億的資產,幾千個工人,幾座礦山。
她摸出手機,撥了林風的號碼。
響了兩聲,接了。
“老公,這邊開始了。”她說。
電話那頭,林風的聲音很穩:“反應怎麼樣?”
“不太服,但不敢動。財務那邊要換人,他們必須聽話。”
“工會那邊呢?”
“下週約談。”她頓了頓,“我準備了一版新方案。工人待遇不動,勞保投入加10%,換他們五年內不bagong。”
林風在那邊笑了一下。
“可以。”
她聽見那邊有背景音,有人在說什麼,離得遠,聽不清。
“你那邊忙?”她問。
“談點事。冇事。”林風說,“你自己注意身體。”
“嗯。”
掛了電話。
她握著手機,又看了一眼窗外。陽光照在那些礦坑上,照得一層一層的斷麵發亮。
......
晚上八點,珀斯皇冠塔酒店,總統套房。
這套房在頂樓,落地窗對著天鵝河。晚上河兩岸的燈都亮了,倒映在水裡,一晃一晃的。
白石茉莉坐在沙發上,給東京打電話。
視頻接通,螢幕裡出現母親的臉。
白石信子五十出頭,頭髮烏黑,燙著小卷,戴一副老花鏡。她在廚房裡,背後是熟悉的櫥櫃。
“莫西莫西,茉莉!”她湊近螢幕,“你怎麼瘦了?”
“冇瘦。”茉莉說,“媽你彆老盯著我臉看。”
“臉都尖了,還說冇瘦。”白石信子皺眉,“孕吐還厲害嗎?”
“還好。就早上有點反應,過了就好了。”
“能吃東西嗎?那邊吃的都是西餐,你吃得慣?”
茉莉笑了:“媽媽,珀斯什麼都有。中餐館、日料店,想吃什麼都有。”
“那也得有人給你做啊。你一個人在那邊,連個照顧的人都冇有。”白石信子歎了口氣,“我和你爸商量了,想去科洛亞陪你。”
茉莉愣了一下。
“你們來科洛亞?”
“對。”螢幕那邊傳來父親的聲音,白石弘樹湊過來,頭髮已白了不少,“我退休手續辦下來了。你媽也請了長假。林風先生那邊……我們跟他說過了,他說可以。”
茉莉沉默了幾秒。
她想起兩年前那個晚上。
父親被同事騙了,揹著家裡欠了銀行四千三百萬島元。四千三百萬,對那時候的她來說是天文數字。銀行催債的電話打到家時,父親差點zisha,是林風幫忙搞定了一切。
“媽,”她開口,聲音有點輕,“你們來了住哪兒?”
“林風先生說星月島那邊有房子,讓我們住過去照顧你。”白石信子說,“你那邊現在應該冇問題吧?”
茉莉深吸一口氣。
“冇問題。你們來。”她說,“路上小心。”
掛了視頻。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外那條河。燈光在水裡晃,晃得她眼睛有點酸。
......
一週後,科洛亞,阿圖拉島碼頭。
白石弘樹和白石信子這輩子最遠就到過東南亞。暹羅、淡馬錫,跟團去的,走馬觀花看一圈。科洛亞這地方,他們以前連聽都冇聽過。
現在站在碼頭上,看著眼前那片海,兩個人都愣住了。
海水藍得不像真的。陽光下,能看見海底的礁石,能看見魚遊過去帶起的波紋。
“弘樹,你看那邊。”白石信子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白石弘樹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不遠處的海麵上,一艘白色的豪華快艇正開過來。船頭站著人,穿白色製服,帽子壓得很低。
船靠岸。
有人搭好踏板。
一個人從船上走下來。
不是穿製服的人,是一個穿卡其色短袖短褲的年輕人,臉上帶著笑。
白石弘樹一眼就認出來了。
他腰一下子彎下去,九十度鞠躬。
“首相先生!給您添麻煩了!太麻煩您了!”
林風走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嶽父彆這樣。”他說,聲音很穩,“茉莉是我的人。你們是她父母,就是自己人。”
白石弘樹直起腰,嘴唇動了動,不知道說什麼。隻能一個勁點頭,嘴裡一直“是是是”。
白石信子在旁邊也鞠躬,眼圈有點紅。
林風衝旁邊擺了擺手。
幾個穿便裝的保鏢走過來,幫他們拿行李。話不多,但動作利落。
“走吧,先上船。”林風說。
快艇上。
海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白石弘樹坐在船艙裡,看著外麵越來越遠的碼頭,看著越來越近的島。
那座島。
星月島。
他在資料上看過,五十平方公裡,比他們老家那個小城還大。島上有一座莊園,住著他的女兒,住著麵前這個年輕人,不,是首相,是他女婿。
船靠了另一個碼頭。
有人等在岸邊。管家模樣的中年人,穿著淺色襯衫,黑褲子,說話客氣。
“白石先生,白石太太,這邊請。”
穿過一條小路,兩邊是修剪整齊的草坪,開著不知道名字的花。遠處是主建築,依著海灘建,隻有三層,卻非常寬,現代和自然的融合,就像科幻電影裡的東西。
林風陪著管家帶他們拐進旁邊一條小徑,走到一棟兩層的小樓前。
白牆,青瓦,木頭的陽台。院子裡種著花,紅的黃的,開得正好。
“這是您的住處。”管家說,“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
門推開。
客廳明亮,傢俱是原木色的,沙發柔軟,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還有一束新鮮的花。
白石弘樹站在院子裡,回頭看。
不遠處是那棟巨大的主建築,大片的玻璃窗,在陽光下反著光。他的女兒,他那個從小懂事、從不讓家裡操心的女兒,就住在那裡麵。
他又看看身邊這棟小樓。兩層,帶院子,乾淨得像冇住過人。
“嶽父,嶽母,你們先休息一下,待會晚餐的時候會有人來請您們。”林風客氣地說。
“林風先生,麻煩了,您先忙,您先忙。”白石弘樹拉著妻子向林風鞠躬。
客套一番,林風離去。
小院子裡隻剩下夫妻倆,他拉了拉妻子的袖子。
“信子。”
“嗯?”
“咱們這是……在夢裡嗎?”
白石信子冇說話。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花,看著不遠處那片海,看著那棟巨大的房子。
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味道。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不是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