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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此情此景,白門不由想起一句話:寧做太平犬,莫做亂離人。而他們,雖未顛沛流離,無家可歸,卻生活在恐懼中,且要忍受剃髮的淩辱,又能好過多少呢?白門暗暗想道。\\n\\n走著走著,白門一抬頭,忽見不遠處有一名道士正望著自己。白門不由心中疑惑,細看時,覺那名道士有幾分麵熟,彷彿曾經見過,卻又一時想不起。\\n\\n白門正凝神怔想之際,那名道士走過來,衝白門微微一笑,告訴她他是餘懷。白門聽到這一名字,心中一震,往事紛至遝來。\\n\\n秦淮河畔,數不儘的佳麗名媛,亦有許多詩酒風流的才子。餘懷,便是其中之一。餘懷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偶爾往來於章台柳巷,曾與白門談詩論詞,言語神色間,從不曾因白門是風塵中人而輕看了她。\\n\\n在此之前,白門與餘懷,大抵隻見過兩三次,然這個年輕的男子卻給白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n\\n白門眼中的餘懷,是謙謙君子,溫良如玉。此番與餘懷不期而遇,白門心中歡喜,應餘懷之邀,兩人來到一家酒肆。\\n\\n美酒盈樽,就著幾樣小菜,二人邊飲邊聊。一番寒暄後,餘懷神色黯黯,白門望在眼裡,知他是為朱明王朝惋惜,又見他一身道裝,不由心中疑惑,便問起此事。餘懷無奈地一笑,若非如此,他早被清軍剃去了額發,還能在大街上如此閒逛?\\n\\n聞聽此言,白門不由一笑,心中暗暗佩服餘懷的機智。餘懷又問起白門的近況,白門本是性情中人,此番遇到故人,便不加隱瞞,將朱國弼如何娶她過門,又如何移情彆戀,如何冷落了她詳細道出。聽得餘懷心中亦是一片感傷,又問及白門今後有何打算。白門說,他對朱府,對朱國弼已無一絲眷念。\\n\\n然而,她一個弱女子,離開朱府又能去往哪裡呢?大抵是重入風塵。餘懷勸說白門,如今世道大亂,一定要好好打算,免得像陳圓圓一樣,成為亂世裡的薄命紅顏。\\n\\n聽了這句話,白門越發垂下眼簾,一雙水波瀲灩的明眸,亦失去了幾許神采。白門心知餘懷是關心她,然而,亂世之中,多得是身不由己,命不由人,凡此種種,由豈是她能做得了主?\\n\\n對於陳圓圓,白門雖未曾謀麵,卻也有所耳聞。相傳陳圓圓「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明將吳三桂為她衝冠一怒,不惜開關延敵,投靠清朝。從吳三桂到田畹,從田畹到崇禎,再到大順軍,陳圓圓多番落入他人之手。\\n\\n天下大亂,一介弱女子,縱有傾國傾城之貌,又能如何?或是被當作釣取功名利祿的香餌,或是如自己一般,鴛盟一瞬,歌闌人散儘,獨自喟歎感傷。\\n\\n陳圓圓固然堪憐,然而白門並不覺得自己的處境比她好。很多時候,一個女人遇到一個怎樣的男人,便會經曆一場怎樣的戀情和人生。\\n\\n陳圓圓遇到的是吳三桂,而白門遇到的是朱國弼。此二人都算不得節烈忠臣,不同之處卻也顯而易見:吳三桂隻鐘情於陳圓圓,朱國弼卻是浮花浪蕊。\\n\\n如此,便造成了兩人不同的際遇,不同的人生。陳圓圓兜兜轉轉,最終還是回到吳三桂身邊,伴他走過漫長時日;而白門,她對朱國弼早已心灰意懶,前路茫茫,她亦不知自己今後要去往何方。\\n\\n而今,白門才領悟到,對於女人,容貌、才情都不甚重要,最重要的是選擇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能夠與自己相依相攜,相伴到老。而自己選擇朱國弼,顯然是嫁錯了郎。\\n\\n人生就像一盤棋,一著走錯,堪誤一生。事到如今,悔,也晚了;恨,也無濟於事了。唯有一笑置之。\\n\\n白門舉起酒杯,淺淺一笑。餘懷亦不知如何安慰她,兩人相視片刻,一飲而儘。不知不覺間,一罈女兒紅已經告罄,白門喚過小二,又要上酒。餘懷怕她貪杯傷了身體,且這裡畢竟不比花街柳巷,一個弱女子喝得酩酊大醉,難免為彆人所非議,便勸阻白門不要喝太多。\\n\\n友人麵前,白門向來不拘禮,然餘懷卻不能不為她著想。白門心中感激,遂要了一壺茶,兩人又閒談片刻,白門見天色已晚,便要起身告辭。兩人互道珍重,各自散去。\\n\\n梨花帶雨,黯然魂銷\\n\\n長街寥落,市聲漸收,白門亦無意流連,與鬥兒原路返回。不多時,兩人便回到朱府。白門換了衣衫,飲了一口茶,喘息方定,便有小丫鬟來報,說朱國弼要見她。\\n\\n聽聞此事,白門心中納罕,卻也不敢耽擱,隨即來到前廳。朱國弼靠在一把高背梨花木椅上,手中端著茶盞,微微低頭,兀自吹著茶沫,久未抬頭,彷彿白門不存在一般。\\n\\n白門在一旁坐下。半晌,朱國弼纔開口,問白門今天都做了何事。朱國弼語氣淡然,閒話家常一般,然白門還是聽出了弦外之音,便猜知朱國弼已經知道自己出府閒逛一事。對此,白門不以為然,便坦然地告訴他,自己白天出府散心去了。\\n\\n話一出口,白門便後悔了。\\n\\n散心?這府中難道有什麼人,什麼事讓你心煩嗎?朱國弼望著白門,麵上微有慍怒。白門自知失言,卻不覺理虧。\\n\\n朱國弼又問白門出去都做什麼了。朱國弼的接連詰問令白門心中不耐,自己雖已嫁做人婦,嫁入朱府,難道因此就連一點自由也冇有了嗎?白門心中氣惱,亦不願與朱國弼多言,便答自己隻隨便走走。\\n\\n話音方落,朱國弼忽地抬起頭,重重地一拍桌子。白門不由一驚。朱國弼便說出白門與男子私會,又到酒肆飲酒一事。白門又驚又憤,不由站起身,指責朱國弼居然派人跟蹤她。對此,朱國弼也不否認,並聲色俱厲地斥責白門不該在這動亂的當口貿然出門,更不該做出有傷風化之事。\\n\\n有傷風化?聽了這四字,白門不由覺得好笑,自己不過巧遇故人,飲了一回酒罷了,而他朱國弼,他究竟做了多少有傷風化之事,恐怕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念及此處,白門當著朱國弼的麵,曆數其風流韻事,惹得朱國弼越發心頭火起,將一碗茶水拂落在地。\\n\\n白門便是這樣的女子,「滑易不能竟學」,性情率直,始終學不會圓滑、婉轉。在這樣的時刻,她仍與朱國弼針鋒相對,結果當然是自討苦吃。\\n\\n其實,白門也有自己的想法。她覺得惹怒朱國弼,惹得他對自己更增厭棄,就會放任她離開這裡。\\n\\n見朱國弼氣咻咻地坐在那裡,白門輕輕起身,走到朱國弼麵前,娓娓說了起來,感恩他當年情意,將自己娶入府中,然入府三年,自己卻未有任何作為,做不好一個賢惠的妻,又每每惹他惱煩,既如此,不如讓她離去。\\n\\n白門說完,心中十分平靜,隻等朱國弼裁度。朱國弼良久無語,麵上冇有任何表情,白門不知他究竟是何想法,不免有些心頭惴惴。\\n\\n你說的可是真心話?\\n\\n——朱國弼終於問道。白門點了點頭,見朱國弼並未看向自己,又應了一聲。\\n\\n得到答覆後,朱國弼開口,緩緩吟了一首詩:\\n\\n黃金不惜買蛾眉,\\n\\n揀得如花四五枝。\\n\\n歌舞教成心力儘,\\n\\n一朝身死不相隨。\\n\\n白門自幼飽讀詩書,自然知道這首詩的出處,說的是徐州名妓關盼盼的故事。關盼盼歌舞雙絕,才情斐然,曾嫁與武將張建封為妾,備受其寵愛。其間,夫婦二人與白居易亦有過一麵之緣,關盼盼為白居易敬酒獻舞,白居易有感於關盼盼的美貌和技藝,贈詩一首,詩中稱讚其「醉嬌勝不得,風嫋牡丹花」。由此,關盼盼越發豔名遠播。\\n\\n兩年後,張建封病逝於徐州,身邊姬妾散去,唯關盼盼矢誌為夫守節。關盼盼移居燕子樓,謝絕賓客,亦不再歌舞,每日淡妝素麵,無心裝扮。一轉眼,十年過去了。關盼盼又輾轉聯絡上白居易,寫了三首詩,托人轉贈給自己仰慕的大詩人。\\n\\n白居易讀過詩後,一方麵為關盼盼的深情不移而打動,另一方麵,白居易又想,既是如此深情,為何不殉情,一來可解相思之苦,二來可全名節。\\n\\n念及此處,白居易揮毫落筆,將和詩交給來人,讓他轉交關盼盼。關盼盼看過白居易的和詩,不由慟哭失聲,說自己之所以冇有追隨張建封於九泉,就是怕人說張建封重色,一朝身死,還讓愛妾殉情。\\n\\n今見大詩人如此逼迫,關盼盼又悲又憤,不能自己,遂絕食,於十日後香消玉殞。一代名妓,最終落得如此情狀,白居易聽聞後亦懊悔不已。\\n\\n如今,朱國弼在白門麵前吟這首詩,其心態顯而易見。當下裡,白門不由滿心頹然,為朱國弼骨子裡的腐朽冇落憤怒,為自己竟不能脫身而失落。\\n\\n這一生,白門生於世娼之家,卻從未因此而悔憾;及至年長,白門又墮入風塵,亦不曾因此而心生悔意。唯有這一刻,她終於感到深深的悔意,後悔自己居然嫁給了朱國弼。\\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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