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翠絲側躺在枯樹的枝乾上,纖細的身軀在黑夜掩蓋之下若隱若現。尋常人如果不是觀察力驚人,即便走在樹下,也根本看不到她層層樹乾之上的身形。
對第一女仆而言,樹上遠比地麵舒服。在樹枝間側躺,能讓她回憶起家鄉的森林,以及那時居住在樹上的日子。
隻可惜那片樹林在幾百年前就變成了耕地,現在隻剩下一望無際的農田。
她眼眸半閉,以一種抱著枕頭的姿勢,抱著一把比她自己矮不了多少的火槍,懶洋洋地看著遠處的燈火。
看樣子她們的調查要告一段落了。
女仆想著,活動了一下筋骨。
不管是組織舞會,還是保護小姐,都不是輕鬆的活計。如果可以的話,她倒是想在今晚結束之後好好睡一覺。
樹枝上的女仆慵懶地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帶著倦意看著夜鶯靠近旅店。
她手上拿的好像是少爺的槍。
伊翠絲想了想,決定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就讓少爺自己去煩惱吧……
如果他能發現自己的槍不見了的話。
在伊翠絲的目光注視下,夜鶯已經湊到了旅店的窗戶旁,在竊聽著什麼。
就在裡麵,姐姐在和什麼人聊天。
她聽不太清楚裡麵的話,隻能模模糊糊地聽見姐姐在誇讚誰很漂亮。
是姐姐的朋友嗎?
還是……
小女孩想著戲劇和小說裡的那些故事,猜測著屋內人的身份。
沙沙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一陣吱吱呀呀的推門聲。
夜鶯後知後覺地轉過頭,看見一個人影順著自己的來時路走了回去。
即便在黑暗遮掩之下,夜鶯還是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屋內的燈火還亮著,也就是說,裡麵還有第二個人嗎?
在短暫的思考之後,夜鶯在姐姐與屋中人中做出了抉擇。
她將火槍卡在腰後,隨後雙手扒在窗沿上,小心地試圖透過窗戶縫隙,往裡麵窺視一眼。
窗戶縫隙的另一邊,既冇有帥氣的貴公子,也冇有醜陋而衰老的可憎女巫。
隻有一個黑洞洞的槍口,直勾勾地指著自己。
夜鶯瞬間鬆手,把自己摔在地上。
梅將窗戶猛地推開,手上依舊警惕地握著槍,想看看到底是誰在暗中偷窺。
寒風灌入,吹得壁爐火焰搖曳不定,忽明忽暗。
她並不覺得對方會是那個女傭。
一個能被伊翠絲的子彈逼走的傢夥,其本體大概強不到哪去。在自己殺死那個巨大食屍鬼後,除非她是一個狂妄的蠢貨,否則更不可能親身靠近自己了。
饒是梅在心中將各種可能性猜了一遍,都不會想到窗外偷聽的會是一個小女孩。
梅的站位擋住了屋內燈火,對方也恰好待在陰影處,隻能看見對方穿著裙子,懷裡好像抱著一個玩偶。
她略一思忖,將手放了下來,讓自己看起來少了幾分攻擊性。
但梅的手上仍舊扣著槍,隨時能拔槍射擊。
小孩子隻是體能差,他們的惡意未必會低於大人。
小女孩在摔倒的瞬間,似乎也想從身後摸什麼出來。
但在梅將槍扣在窗沿的那一刻,女孩隻是從腰上拿出一個玩偶。
梅看不清那個玩偶的樣子,但她不得不承認,抱著玩偶的小女孩看起來確實容易讓人放鬆警惕。
小女孩往前了一步,一抹月光打在她臉上,讓梅看清了對方那完全就是年幼版茉莉的麵容。
兩雙極為相似的金色眼眸彼此對視著,一雙漠然,一雙麻木。
與梅相反,夜鶯站在迎光處,根本看不見梅的臉。
但一種奇妙的預感告訴自己,對方長得很漂亮。
非常,非常漂亮。
小女孩很確信,自己完全不認識眼前人,對方也從未在任何社交聚會中與自己有過交流。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夜鶯總覺得這人身上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不是某種性格特質,而是與特定的人待在一起時,就會有的感覺。
……就像是和姐姐或者兄長待在一起時的那種感覺。
哪怕對方的氣質既不像姐姐,也不像兄長。
“夜鶯。”她說。
“梅。”女巫迴應道。
梅靜靜地看著茉莉的妹妹,沉默著離開了窗邊。
從夜鶯的視線中短暫消失後,她開啟了旅店的大門。
“進來聊聊嗎?”
等夜鶯進屋後,梅為她倒了一杯溫水。
小女孩坐在床上,悄悄用玩偶蓋住槍,再用身體擋住火光,將玩偶藏在陰影中,騰出手捧水杯,小口啜飲著。
要殺自己剛剛就可以開槍了,冇必要在水裡放毒。
“梅姐姐,”她說,“你是女巫?”
“你聽說過會用槍的女巫?”梅隨口否認,並未追問對方為什麼會覺得自己是女巫。
多說多錯。
夜鶯不置可否。
梅盯著小女孩那看不出表情的臉,除卻麻木之外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就像是在偽裝了一整天的其他性格之後,疲倦到不想做任何表情一樣。
她還從未在這麼小的孩子臉上看到這種感覺。
但即便如此,就彷彿有某種感應一樣,梅能隱隱約約感覺到對方此時的心情。
於是,女巫側身,向夜鶯展示著這個小小的旅店。
“我冇有可疑的煮藥大鍋。”她說。
“我冇有會飛的掃把。”她說。
“我不吃小孩。”她說。
夜鶯隻是低著頭,靜靜捧著手中的水杯,隨後換了一個話題:“你,和姐姐是什麼關係?”
“她雇我為她做事。”
“……”夜鶯放在了水杯,起身拿起玩偶,並儘可能側身擋住,隨後小心地用玩偶掩蓋自己拿火槍的動作,“那麼,打擾了。”
出門之前,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側頭,輕聲道:“很抱歉說你是女巫,請不要往心裡去。”
“無妨。”
梅靜靜看著小女孩離開了自己的旅店,隨後走到門口,鎖上大門。
隨後,女巫輕輕打了個響指,火焰在黑魔法的操縱下,應聲而滅。
旅店再度歸於黑暗。
……
茉莉將裙子緩慢脫下,放在一旁。
在經曆了這麼多次夜遊之後,她已經習慣自己換睡裙。
她看著自己身上的睡衣,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正當她鑽入被窩,慶幸於母親尚未發現自己的秘密,開始暢想明天的拜訪時,貴族少女聽到看身後傳來一陣吱呀聲。
她轉頭,看見自己的妹妹從窗戶上翻了進來,懷裡抱著一個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東西,就這麼直直地看著自己。
“姐姐,”她說,“能聊聊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