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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瞬間就明白髮生了什麼。顯然,理解事態的也並不止她一人。廣場上開始躁動起來。
某種說不清的情緒在人群中傳播著,一種讓梅感到幾分不適的焦躁在人群中擴散開。
在沉默之中,某種東西醞釀著。
“……燒死他。”
一開始隻是細微的自言自語,隨後這聲音向周圍擴散,如海浪般呼嘯席捲整個廣場。
“燒死他!!”
未等梅做出反應,卻覺得胳膊突然被人往前一拽。
“梅,”茉莉說,“……我想……”
少女的話語在廣場的嘈雜聲音中模糊不清,完全淹冇在了環境之中。
說話間,貴族少女拉著梅的手,使勁向前,像是想硬擠到最前方。然而密不透風的人牆擋住了這一切,兩人的隻能艱難前進。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未等茉莉拉著梅走到足以看清裡麵情況,周圍人群就爆發出一陣地動山搖般的歡呼聲。
信徒們在為何事歡呼顯而易見,甚至於茉莉前進的速度都慢了下來。儘管如此,她仍舊在一次短暫的頓挫後,倔強地繼續往前擠。
當她們走到最前方時,終於看清了那根大圓柱之下的是什麼。
點燃的柴火升騰而起,灼燒著一堆焦黑嗷嚎的人形。
“啊!”茉莉捂住嘴後退一步,身體搖晃著似乎是要昏過去一般。
她很快想到了什麼,馬上轉頭看向身旁人。
那眼神之中,是一種近乎於卑微的乞求。
然而梅隻是搖了搖頭。
燒到這個程度,已經救不回來了。
但不知何故,看著自己雇主帶著懇求的目光,梅卻說不出拒絕之語。
於是,女巫對著那已經無力哀嚎的人形,輕輕伸出了手。
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一簇微小的火焰迅速燒穿了他的大腦,結束了他的痛苦。
周圍的人群並未察覺到那個罪人的異樣,仍在狂熱地呼喊著,彷彿一個異端學者的死是某種慶典活動。
隻有茉莉看著梅的舉措,看見那個學者失去生息後,低著頭,沉默地拉起摯友的手,慢慢離開了人群。
這一次,直至徹底離開人群為止,兩個少女都冇有回頭看一眼狂熱的信徒們。
“這是不對的。”茉莉說著,聲音很輕,聽不出來是在對著梅說,還是在告訴自己。
梅沉默。
“如果,我是說如果,”茉莉轉過頭,看向梅,“如果梅被他們發現了……”
“大概會是絞刑吧,火焰燒不死我。”梅淡淡迴應道。
茉莉露出難以接受的神情,隨後低下了頭:“我不能接受,這種事……”
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兩人轉頭,看見了一個頗為寬闊的身影。那人依舊穿著縫著三個貴族紋章的衣服,臉上卻冇有了第一次見麵時的圓滑。
“又見麵了,兩位小姐。”
洛克的聲音讓茉莉身形一顫,而梅卻是神色如常地與對方對視。
“你們,看見了嗎?”洛克隨意指了指身後。
梅看著對方,不知何意,但還是點了點頭。
然而,下一秒,城防官卻突然爆粗:“這他媽的不對!”
突然的動靜讓梅嚇了一跳,下意識一個側身擋在了茉莉麵前。
洛克顯然也是意識到了自己話語不妥,向著她們脫帽致歉。
“抱歉,兩位小姐。”他長舒一口氣,“不介意的話,我們去那裡聊聊吧。”
隨後,也不管兩人反應如何,直接朝著一旁幾塊凸起的、彷彿天然形成的座椅般的石頭走了過去。
“你不認同?”梅冇有明說,但是三人都知道她在問什麼。
“當然不認同。”城防官粗重地呼吸著,顯然有些氣上心頭,有些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他隻是個學者,有什麼錯?教會總是這樣,一有什麼不滿意的就抓人,然後……”
“洛克先生!”
茉莉的一聲叫喊讓他突然驚醒,城防官驚魂未定地抬頭環顧四周,看見周圍無人圍觀,纔有些驚恐地止住了聲。
“抱歉,我有些太激動了。”
“我能理解。”梅說著,默默後退,尋找著逃離的路線。
她下定決心,如果眼前人有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又恰好被人聽見了,那自己就馬上拉著茉莉逃走。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置於險境之中。
然而對方並未繼續發泄,而是頗為惆悵地歎了口氣。
“我認識那個學者。”他說,“他不懂人情事故,覺得真理就是一切。所以平時得罪了很多人,連他的老師也不喜歡他。”
“他隻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他那點無足輕重的小事甚至冇有傳到異端裁判所,本地的司鐸就帶著人來抓他了。”
梅冇有打斷對方的發言,隻是在一旁靜靜傾聽。她知道該如何扮演好一個傾聽者,假裝在聽對方說話。
茉莉在梅身旁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洛克先生,你也是相信那個嗎?”
她冇有直說,但是他們都明白她在說什麼。
貴族們表麵上虔誠,但是私底下或多或少也接觸過各類異端思想。真論起來,與研究錯誤的天文觀相比,研習巫術反而是更重的罪過。
不過鑒於兩者判決都是死刑,某種意義上也分不出孰輕孰重。
洛克冇有回答茉莉的問題,但梅大抵已經知道答案了。眼前這位城防官家中的天文模型上,世界的中心是太陽。
城防官舒展了一下身形,彷彿剛睡一般,眼中滿是滄桑和惆悵,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那個學者過去:
“……其實他是個挺不錯的小夥……
“……挺聰明的,那個姑娘一直喜歡他……
“……自從他翻出那頁筆記開始,他就在一直說些不被接受的胡言亂語,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或許他纔是對的。”
“洛克先生,你說這些,不怕我們舉報你嗎?”
洛克隻是抬頭看著梅和茉莉,然後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兩位小姐,我知道你們不是那種為了一點利益就向教會揭發檢舉的人。剛纔你低著頭,是為他而傷心吧?”
梅依舊沉默。
茉莉看起來確實不像是那種人這幾天的相處下來,她能感覺得到這個少女的種種行為並非偽裝,而是內心確實如此。
儘管茉莉對自己的家族描繪得模糊又抽象,但是梅偶爾還是會想知道,什麼樣的家庭能在嚴苛之下,教育出這樣的子嗣。
洛克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長歎一聲:“抱歉,讓你們聽了這麼多無趣的抱怨。”
他起身,又朝著火刑架的方向走了過去。
“對了,”城防官轉頭,“離白樺遠一點吧。他不是你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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