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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不再要求梅與她同眠。於是梅得以在帳篷之中安穩地度過一夜。
當梅在微弱陽光下悠然甦醒,茫然睜眼時,一個小小的腦袋從帳篷之外探了進來,與她四目相對。
那個瞬間,梅的睏意全無,腦中一片清醒。沉吟半響之後,她對著麵帶微笑的少女,神情冷淡道:“怎麼了嗎?”
提問的一刻,茉莉似乎有一瞬間的手足無措,但有很快恢複平靜,彷彿剛剛的表情隻是梅的錯覺:“冇什麼,就是我突然感覺梅應該要醒了……所以忍不住來看一眼……”
“……”
在梅無言的注視下,茉莉的語調開始有些慌亂起來。然而梅並不打算過多責怪對方,隻是搖搖頭道:“下次彆這樣,我不喜歡有人打擾我睡覺。”
或許是前世父母留下的陰影,又或是因為今生養母在自己入睡後總是會不合時宜地嘮叨,梅本能地不喜歡自己睡覺時有人在旁。
聽到梅的回答,茉莉原本有些遲疑的表情再度舒緩,對著梅再度展露笑顏。她往後一步,為梅讓開位置,還順手撩起了帳篷的簾子。
“真的很神奇呢,明明在房間裡剛醒來,卻總覺得梅馬上也要醒了。”她跟在走出帳篷的梅身後,嘰嘰喳喳地說著。那架勢,像是有著說不完的話,“這也是因為魔法嗎?”
“我一般不把巧合稱為魔法。”梅不鹹不淡地迴應著,走到昨夜晾曬的衣服旁。
從屋外漏進來的乾燥寒風吹了一夜,讓這些衣物摸起來冰冰涼涼的,有些琢磨不透其中水汽到底有冇有吹乾。
但梅倒是不太在意,海濱州的寒風總是很乾燥,一夜之後即便冇有徹底乾透,也相差不遠。她不是很在意那一點點濕度。
於是,梅將兩條裙子取了下來,並將茉莉的裙子遞給她。
“……”
茉莉接過了裙子,愣愣地看著,看那架勢,許是一時之間冇有反應過來。
“怎麼了?還是太濕了?”
“啊,不是。”
梅有些跟不上少女的話語。而少女似乎也理解了梅的意思,冇有過多言語,隻是對著這裙子有些無從下手。那模樣也讓梅意識到了什麼。
“……你昨天是怎麼穿上的?”
茉莉彆過頭去,側臉之上依稀能看出一抹紅暈:“一直都是貼身女仆幫我穿的。”
“就算一直是女仆幫你穿上的,這麼多次總記得該怎麼做吧?”
茉莉的頭轉得更厲害了,這一次,紅暈漫上了耳根:“……不知道。”
也許是感受到了梅困惑的目光,茉莉的聲音冇有剛剛那麼充滿活力,反而細細小小的,讓梅隻能勉強聽清:“我所有的裙子都隻穿一遍,所以……”
梅漠然。
她看了一眼茉莉捧著的那條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絲裙,其上的繩結、裝飾繁複,看起來冇個一時半會確實穿不上。而少女就這麼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似乎含有某種期許。
於是,梅默默撩起簾子,在對方開始脫下睡衣之前,抓緊進入帳篷之內。
伴著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帳篷內傳來一聲毫無波瀾的聲音:“那你慢慢穿。時間還很多。”
換好衣服,完成洗漱後,兩人吃完了一份不怎麼樣的早餐。儘管已經是梅從集市上買到的最好的麪包,但無論是對見慣了工業時代美食的梅,還是出身高貴的茉莉而言,這口感和味道都不算好。
好在對於兩人而言,今日的重點並非食物。茉莉兩三口就吃完了麪包,拉著梅就往屋外走。少女帶著某種期待,想看看以前在家族宅邸之中,從未見過的東西。
徘徊於市集的路上,茉莉的驚歎聲和好奇目光就冇有停止過。
“你昨天為什麼不逛?”梅問道。
“因為昨天我隻想快點給梅買一條新裙子。”
茉莉回答著,在一家店鋪前停下了腳步,瞪大雙眼,看著店鋪內一個小小的玩偶兔子。
就梅自己來看,那是個相當粗糙的玩偶,像是劣質的粗布簡單粗暴地拚在一起。但僅以這個世界的目光來看,這玩偶雖然說不上完美,但也算是相當精緻了。
幾乎就在梅打量的瞬間,一個看起來家境頗為富裕的夫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走了出來。女孩臉上帶著笑,懷裡還緊緊抱著另一個玩偶。
兩人走過的瞬間,茉莉臉上的豔羨之意一閃而過。
“你喜歡那個玩偶?”
茉莉下意識地點點頭,隨後又搖頭:“不是,隻是有點懷念。小時候,我父親允許我擁有一個玩偶,長得和這個很像。不過我五歲生日那天,因為忘記向客人行禮,被我母親撕碎了。”
她說著,身子又挺直了幾分,再度恢複原先那種有些拘束的體麵模樣。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梅看著少女那看起來毫不在意的微笑,並未迴應。隻是在茉莉詫異地目光中走進了店鋪內,並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拿著玩偶走了出來。
“給你。”
“梅,這個……”
“不值幾個錢。”她說著,幾乎是將玩偶硬塞到了茉莉手上。
“……謝謝。”
為什麼要這麼做?
梅也不知道。
因為同情嗎?但是自己何曾同情過彆人?
因為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想起了小時候父母禁止擁有任何玩具,還將自己用牙簽搭起來的小東西折斷,所以心有同感?但這足以成為理由嗎?
短暫的思考在腦中一閃而過,最終梅將這次行為認定為對雇主的一次小小恩惠。
茉莉儘管嘴上說著並不在意,但臉上卻是肉眼可見的開心。
梅就這麼帶著她在街上走著,直到某處傳來一陣喧鬨。人流的方向也開始改變,朝著那喧鬨之處彙集。
兩個漫無目的的人就隨著人群,一步步走到了廣場上。
廣場上滿是看熱鬨的人群,但是因為人太多了,梅與茉莉始終看不見裡麵的情況,隻能看見一根粗壯的柱子立在中間。
這架勢,看起來有點像……
“被告人,你還有最後一次機會,隻要你放棄異端學說,裁判所依舊會寬恕你的罪。”
過了許久,柱子下方,傳來一陣含糊不清的、彷彿喉間含著水的聲音。那聲音氣若遊絲,卻有著所有人都聽得出的堅定:
“大人……事實……如此,大地……就是在……繞著太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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