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俠丈二摸不著頭腦，看著顏昔回怔愣不語，不明白她這幅表情何以看起來既糾結又詭異，還有幾分喜悅。
顏昔回呆了良久，上前一步，微微矮身，望進晏俠眼中，真切道：“你能告訴我關於她的事麽？”
晏俠被她這樣瞧著，登時結巴起來，呐呐半晌說不出什麽有用的話，顏昔回一急，猛地就要抓過晏俠，不想晏俠對她早有防備，一躥躥下枯木，離她半丈遠，滿眼得瑟，那樣子彷彿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出這招。
顏昔回粉麵霎時變得煞白，眼眶水光粼粼，楚楚可憐，讓人看了心生不忍。
“你躲什麽？我家小姐又不會害你。”一切以自家小姐為中心圍轉的小簡氣不過道。
青菡雙耳一動，忽然衝著晏俠一笑，一本正經道：“晏俠。我有話要說。”
晏俠被她這麽正正經經地稱呼著，立刻想到她惡劣的性子，心下狐疑，以為她又在耍什麽花招捉弄他，連忙後退半步防備，沒好氣道：“有話就快說！”
“你轉過頭去看，還有半步你就進廟了。”青菡表情很真誠。
“……”晏俠回過頭，蹭地跳躥上青菡肩上，驚魂未定：“你早點說會死嗎？”若是再後退半步，被寺廟佛光一照，他隻怕魂飛魄散了，想他千年有道妖精被自己的無知害死，怎麽想都很窩囊。
青菡笑得很沒心肺：“我還嫌我提醒得早了呢。”
“……”晏俠氣結。轉眼又見顏昔回神情淒楚雙眼卻滿含期盼，頭皮更加發麻。
幸好顧闌亭適時回來替他解了圍。
“我探過路，大約一個時辰的行程即可入鎮，我們稍作整頓就上路吧。”
眾人大喜,立馬出發。
沿途多山多木，風景秀麗，風土別有一番風致。但眾人饑腸轆轆，無暇多顧，就這樣緊趕慢趕，臨近中午時分，才進了重橐鎮。
青菡整著淩亂的發，心中怨懟。原來顧闌亭所說的一個時辰其實是可以當算做兩個、甚至三個時辰的……
馬不停蹄入了鎮，一行人無不灰頭土臉，發亂衣破，十分狼狽。引來路人頻頻看顧，目光灼灼。青菡倒沒什麽，但顏昔回一個大家閨秀哪受過這種罪？麵色本就蒼白，這會兒反而生起紅暈，低垂著頭，滿是無措慌張。
顧闌亭體諒她主仆的不適，帶著三人一鼠拐入一家飯館。
時近中午，飯館裏的客人也漸漸多起來，魚目混雜，人聲鼎沸，鬧騰騰的一片。幾人一身狼狽，但不減氣勢，甫一入內，飯館裏的客人立馬噤聲，停下動作，紛紛拿眼打量著。
顏昔回顯然沒有見過這種陣勢，唬得腳步一頓，心下遲疑起來。顧闌亭厲眼一掃，眾人心一寒，紛紛回過頭不敢再看，沒了之前的鬧騰。
青菡早坐在桌邊，等得不耐煩，抓著竹筒裏的筷子往桌上一敲：“店小二在哪裏？趕緊把好吃的都端上來。”
聲音清脆洪亮，汲汲營營如風火，端的是來勢洶洶。
那店小二極有眼光，見眼前幾人氣勢不凡，立刻放下他處生意，陪著笑臉上前：“幾位客官要吃什麽？小店雖然不大，但招牌菜……”
青菡越過他看向櫃台後掛著的竹牌，打斷小二的話，念得極順溜：“宮保雞丁、爆炒豬肝、清蒸鯽魚、四喜丸子、水煮豆腐……”一串一串的菜名從她口中溜出，聽著不下十七道，小二登時滿頭大汗，他默數人頭，默默擦汗：“這位姑娘，這是不是有點多了……”才四個人，就要吃十幾二十道菜，果真是逃難來的？
青菡一指蹲在桌角捋著鼠須的晏俠：“別忘了他的碗筷。”
店小二傻眼，額上暴汗：“這、這，恐怕不妥吧？”他在這店裏做了多年，什麽樣的人沒見過？把老鼠當寵物養著的也有，可是，這人鼠共桌吃飯的還真沒見過。
青菡把眼一瞪：“囉嗦什麽？怕少你銀兩？還是你想替我們省銀子？”說罷右手“啪”一聲拍向桌麵，抬手時，一錠銀子深深扣嵌入木桌上。
店小二眼皮一跳，冷汗涔涔，偷偷吞了一口唾沫，不敢多言，立刻下去忙活了。
顏昔回不由失笑：“青菡，你嚇到別人了。”
青菡把頭一轉，隻見四周的客人俱都目瞪口呆，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她玩心大起，手中筷子一敲桌子，惡聲惡氣：“看什麽看！沒見過暴發戶麽？”
眾人還未反應過來，小簡已經“噗嗤”一聲笑出聲來，她笑得眼眶盈滿水意，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青菡，你太可愛了，你什麽時候成了暴發戶……”
醜陋的麵容，加上俗氣的話，要滑稽有多滑稽，顏昔回終是保持不了矜持，掩嘴偷笑起來。就連顧闌亭那麵癱臉也染上一絲生動，眸光頻頻掃向她，意味不明。
“……丟臉！”晏俠翻著白眼小聲道，立刻離她遠遠的，那樣子像要與她撇清關係。
“……”青菡嘴角抽動，但心底悄悄鬆了一口氣，兩日來的經曆，壓得人透不過起來，她實在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氣氛，那就由她勉為其難地衝一衝吧。
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到一刻鍾，十幾二十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魚貫般被端上來，滿滿擺了兩桌，四周的客人無不咋舌，眼巴巴地看著。
晏俠鼠眼都看直了，鼠爪一伸就要染指那道爆炒得紅紅火火的雞塊，不想顧闌亭筷子一夾，牢牢把他的爪子夾住。
晏俠勃然大怒，瞪圓鼠眼。
“我不習慣與一隻老鼠同桌進食，實在反胃。”顧闌亭一臉嫌惡。
晏俠怒氣蒸騰，鼠腿用力一蹬，沒想顧闌亭力道一鬆，他猝不及防直直衝向空中，在半空中艱辛擰腰要回頭，顧闌亭的筷子一掃，他如斷線的紙鳶，“噗”一聲，臉朝下趴在另一桌的那道麻婆豆腐上了。
晏俠滿腹怒火，登時淚流滿麵，他心中頓感瓦涼，趴在一塊豆腐上良久不動。
橫生的變故讓顏昔回一驚：“你……他沒事吧？”
顧闌亭微微一笑，涼涼道：“那一桌就歸你了。”
晏俠立刻泄了怒氣，雙眼發光，心中奸笑起來，這一桌少說也有八、九道，都歸自己了，他爬起來，鼠爪搓了幾下，慢慢靠近那最大一盆，像是大街上遇見絕世美人，那模樣極其的猥瑣……偷眼圍觀的眾人無不眼紅起來，恨不得自己變成一隻鼠……
眾人唏噓聲中，青菡顧不上許多，一手抓起一個饅頭，一手快速夾著菜往嘴裏送，嘴裏塞得滿滿的，碗裏也填如小山，眼裏卻還盯著盤裏的，狼吞虎嚥、舉止粗魯。而看那晏俠更是驚人，直接泡到魚湯中徜徉，一副欲仙欲死的愜意模樣。
一人一鼠的所為說是風卷殘雲、驚世駭俗也不為過。
顧闌亭嘴角抽搐，顏昔回驚呆了粉麵，小簡嚇得猛咳嗽，四周偷偷打量的更是駭得險些掉下眼珠子。
這是怎樣一種餓死鬼氣魄！
青菡嚥下最後一口，又倒了杯熱茶，滿足地喝了口，喟歎一聲：“有吃有喝，日子不愁。”
轉眼見顏昔回幾人俱是遲眉鈍眼、神情呆滯，麵前的碗筷也沒有動過的樣子，她擦著嘴角油漬，大感意外：“你們不餓麽？”
顧闌亭望著麵前盆碟狼藉，麵無表情：“我想，我們實在不應該與你同坐一桌。”實在丟臉……而且，還能吃麽？
他轉過臉望向顏昔回：“你覺得呢？”
顏昔回呆呆地點頭。
青菡這時才反應過來，她麵上一赧，訕笑道：“實在對不住了……”
顧闌亭、顏昔回和小簡俱都如木偶人一樣呆呆地緩緩搖頭，異口同聲：“沒關係……”
青菡更加不好意思，拔高嗓音叫喚店小二換過一桌新的纔算完事。
圍觀的客人一個激靈，下巴也掉了。
果然是暴發戶……
青菡托著腮看著眼前幾人斯斯文文地進食，就算餓到極致，狼狽到極點，舉手投足間亦是一派優雅高貴。回想自己的粗俗，青菡登時覺得難受起來，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原來這麽粗魯不堪，在顏昔回麵前就像一個跳梁小醜，兩人有如雲泥，完全是就天壤之別……
青菡一怔，暗忖自己為何要與顏昔回相比？難道是和她相識久了，潛移默化下，也意識到女兒家應該要有的矜持？
她回想起之前對華芳菲的矜持論嗤之以鼻，這會兒細想竟然有了點認同，隱隱約約還生了要學習顏昔回的念頭……
這種意識剛在腦中形成，立刻嚇得青菡一個激靈，霍地站起來，這怎麽能行？她就是她，獨一無二，不必模仿誰、學做誰。
她豁然開朗，突然覺得自己已經參透白行序讓自己戴麵具的用意，他不是為了捉弄她，而是為了讓她時刻秉持自己的心性，磐石無動。畢竟戴上麵具，“做”別人，這種滋味很讓人鬱卒。
“青菡？”顏昔回很是疑惑，一路上青菡給她的印象實在是深刻，這會兒狀況百出，足以用“精彩”二字概括。
青菡回過神，瞧見眾人驚異看著自己，她耳根子一紅，撓著腦門，她呐呐轉過頭看向顏昔回，眼角餘光卻瞥到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驚喜得忘了之前的尷尬：“白行序！”
話還未落，人已經如一陣風掠出客棧。
顧闌亭三人麵麵相覷：“她說白行序？”
俱又點點頭，立刻追了上去。
可憐那店小二使勁摳了半天，才把那錠銀子摳出來，掂了掂重量，頓時眉開眼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