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衣女子寒劍霍地指向她,冷然道:“妖孽,還不快快從這具身子退出來!”
她不為所動,嘴角噙笑:“我真心為你們高興,這麽多年的等候終於有了結果……”
粉衣女子不待她再說,冷喝打斷,一盆狗血當頭潑來,頓時將她裏裏外外澆了個透,那精心的衣裙、精緻的妝容霎時變得狼狽。
她伸手抹了一把臉,讓眾人大驚,俱都屁滾尿流滾到角落。
她不顧身上腥臭,直直望向他,一臉決然:“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多年?你說有我就不會寂寞,還給我取了好聽的名字,這些你都不記得我了嗎?不過沒關係,我就要走了,而你已經等到她不再需要我,我也就可以放心走了。”
他一臉凝重,聞言沒有絲毫多餘的神情,而粉衣女子的寒劍輕吟中已經刺來。
她不閃不躲,在寒劍刺來時淒楚看了他一眼,就緩緩閉上了眼,淚珠終於滾滾落下來,那嘴角的笑意永遠凝滯。
“她死了麽?”青菡緊緊揪著身下稻草,心砰砰亂跳,彷彿窒息一般難受。
顏昔回香汗淋漓,她抽出絲絹抹掉臉上那不知道是淚水還是汗水的水漬,腔調帶了哽咽:“她沒有死。粉衣女子的寒劍還沒刺來,她就已經昏了過去。她昏睡了三天,待醒來時,她目光空洞隻說了一句話。”
“她說,你從來就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我走了,你高興麽?”
“那後來呢?”
“後來,後來她憶起了小侯爺,不過他們終究沒有在一起。再後來,她就失蹤了。”
“失蹤了?她怎麽就失蹤了?”青菡心一緊,連聲問。
顏昔回點頭:“夢中一個夜晚,似乎有人進了她的房內,第二日她就莫名失蹤了……我也不知道她是失蹤了,還是去找宣和,因為我的夢也到此為止。”
青菡怔忡,有些失望,顏昔回沉思良久,又說道:“要說大病前,我的感覺是那麽的真切,彷彿一切曾經經曆,隻是病後反而朦朧起來,發生的一切,真的就像是夢,而我是夢外人,看著夢裏悲歡事態發展。夢裏所思所想我不得而知,像隔著霧,全憑我猜測。”
青菡靈光一閃,突然想到一個關鍵處,顏昔回的夢中情人不是白行序嗎?
“那你要找的是小侯爺,還是郭客?”
青菡疑惑了,在這個故事裏,小侯爺俊美無儔,郭客其貌不揚,客觀來講,白行序當得起風華俊逸。難道小侯爺這一世就是白行序?
她未等顏昔回回答,一字一頓強調猜測:“你找的不是你的表哥,白行序麽?”
顏昔回一愣,突然就明白她的意思。想來這些年為瞭解開夢中之謎,自己鍥而不捨、不勝其煩地來平江城找表哥,定是讓人誤會了。
想到這顏昔回失笑道:“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找表哥是因為他是天下樓樓主,天下樓知天下,我也隻是想要看看天下樓是否能幫我找出夢中的那個人。”
“這樣呀……”青菡聞言暗暗鬆了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撓頭訕笑著,這誤會可真大。
“隻是不知道表哥為何總是躲著我?每每去找他時他都有事外出,就連每年的探親也是來去匆匆的,難得一見。”
“他肯定是沒那個能耐幫你才百般推諉的。”青菡撇嘴,“不過,夢中人是不是太過飄渺玄虛了?就算他轉世投胎,換了一張臉,你又怎能找出他?或者別人頂著他的臉,你找上他不是錯了嗎?退一步來講,你就算找到他,他也沒換臉,但是他早忘了前世的事,那你又怎樣?說不定還娶妻生子,一把年紀了呢?你確定你還要找嗎?”她並非有意給顏昔回添堵,隻是現實畢竟不是夢,同樣夢也不是現實,若是找不到豈不是耽誤一輩子?
青菡一連聲的疑問,讓顏昔回一時怔愣起來。她不是沒有想過這些,隻是她心有執念,一心隻想找到夢中的人,哪還能顧得了這許多?
顏昔回不說話,但臉上眼中全是堅定執著。
青菡不禁動容,世間又有幾個女子能夠這樣義無反顧?隻為圓了心中夢想?想到這不由默默下決心一定不再讓白行序有機會偷溜。
青菡突然憂慮起來。暗想自己一介妖精,妖生漫長,能不能成仙還是個未知數,此番得到顧闌亭的三月內必給樓雨素一個解釋的承諾,也算是報完了樓雨素的恩情,而白行序的三月之期對於妖精來說,也不過是一眨眼間的事,現在她捫心自問,自己求仙的心好像不再強烈,那麽接下來她該怎麽繼續自己的妖生?
想到這她忽然就想起顏昔回夢中的江畫幽,想起她大病前後的截然迥異,又想起眾人圍攏時那口口聲聲的“妖孽”二字,她想了想忍不住問:“昔回,你想過沒有?那江畫幽會不會就是他們口中的‘妖孽’?”見顏昔回看過來,眉頭微蹙,她連忙澄清:“當然,我也隻是懷疑而已。但是,若她真的是,你待如何?”
“我不知道。”顏昔回搖頭,忽然自嘲笑道,“若她真是妖孽,那我就該想想,我究竟是人,還是妖孽?”
“我不是這個意思……”青菡登時有種弄巧成拙的懊悔。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隻是我也有想過這個問題,因此我所說也並非全是戲言。若她不幸真是妖孽,我想我應該就有答案了。”話到此,語聲近乎呢喃,語調帶著一種青菡說不清的情緒,像是釋懷,又像是惋惜,十分矛盾。
顏昔回臉上清幽一片,在火光下變得虛無,青菡不知道她所說的答案是什麽,亦不敢多問,一時間怔愣,兩人俱是無語沉思。
想來是顏昔回說出多年的心事,心中寬慰,或者是今日勞累一天疲乏了,她很快就睡熟過去。
青菡看著她的睡顏,那睡夢中猶在緊皺的眉,不減她芳華絕代的容顏,反而襯出種楚楚可人的我見猶憐,果真是花作麵、玉作骨,讓人忍不住想要憐惜一番,疼到骨子裏去。
隻是,這張臉為何出現在自己的夢中?難道前世裏她與顏昔回有所相關?
青菡心一突,相比顏昔回猶如唱戲般連貫的夢,青菡的夢可謂是淩亂複雜,毫無頭緒。
她該相信夢中一切麽?能像顏昔回那樣不顧一切追尋著夢麽?
青菡遲疑了。
一夜相安無事。
翌日一早,青菡正迷糊中,晏俠那大嗓門突然傳來:“你、你是江畫幽?”
語氣不是之前的囂張,既驚又喜,彷彿久別突然重逢的友人那激動的心情。且言語中,他說,你是江畫幽。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青菡一個激靈,立刻跳起來。
循聲望去,隻見廟門外,顏昔回與晏俠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晏俠激動得鼠須直顫抖,反觀顏昔回初時的震驚掩去,此時麵上也是一片隱忍,如花瓣鮮豔的紅唇簌簌抖索,欲語未語。
昨日眾人俱是灰頭土臉,再加上天色昏沉,晏俠並未看清顏昔回的真麵目,現時天已大亮,再加上顏昔回已整過妝容,白玉無瑕的麵容顯露出來,晏俠乍看去立馬驚得大叫出聲。
青菡不由詫異了,看他樣子,似乎與顏昔回前世江畫幽有瓜葛。
“你識得她?”顏昔回當先問出聲。
晏俠怪異地看著她:“我們是千年的朋友了,豈止認識?”他說著鼠眼打量她,語氣驚訝:“不過,你怎麽輪回轉世了?而且還投胎成了凡人?”
話畢,身子猛地淩空而起,他猝不及防地驚呼起來,顏昔回卻是不管他,她提起他到跟前,麵上迫切:“你的意思是她不是人?”
晏俠顧不得許多,後頸皮毛被她用力捏著,加上騰空的身子,他有些頭腦昏漲,遂胡亂點頭:“你先把我放下來,有話好說不要動手動腳。我頭都暈了。”
顏昔回這纔回過神,把他放在門外一棵半人高的枯木上,再次開口:“她真的是妖孽?”
“有你這麽說自己的麽?就算你不記得前世,也不能出口閉口就是妖孽。”晏俠瞪著她,吹鬍子瞪眼,嘮叨開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婆婆媽媽了?是就是了,難不成我還會糊弄你?難不成人了就沾染上凡人的惡俗,變得和凡人一樣迂腐了……”晏俠臆想著那靈動俏生生的女子忽然板著臉,滿口之乎者也,登時狠狠打了個冷顫。
顏昔回早已聽不見他後邊的話,身子一鬆,險些癱軟,小簡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口中莫不擔憂呼喚。
顏昔回恍若未聞,粉麵微顫,紅唇抖索,眼眶隱隱含有淚意,一味地沉浸在這突然得來的訊息中,這昨晚還在擔憂的事這麽快就得到證實,她一時有些怔忡呆愣起來。
青菡疑惑更重了,按理說這真不是個讓人滿意且高興的答案,當然這是對於凡人來說。任誰聽到別人說自己前世非人而是妖孽,大抵都會驚慌失措、惶恐不安,甚至昏倒過去,隻是顏昔回果然是奇女子,這反映也異於常人……
青菡瞧去,顏昔回麵上那神情似喜似泣,不見得惶恐擔憂,反而是驚喜釋然多一些,青菡想起她昨夜入睡前麵上那既糾結,又釋然的神色,難不成她心中是盼著江畫幽是妖多過於為人?青菡心中疑竇滿腹。
她得知到自己前世是妖孽,竟然麵帶喜色,所以,青菡萬分肯定,她要找的夢中人就是郭客,而非小侯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