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菡的問話迫切中帶著冷意,尖銳冷冽,驚得肩上的晏俠一個激靈支起頭,鼠目茫然。顏昔回和小簡也是滿腹疑惑望著她,一臉莫名所以。
顧闌亭心中一突,長長的眼睫下,目光微轉,眼底一絲異色迅疾閃逝,快得就連緊盯著他的青菡也抓不住,而他麵上卻是不動聲色,神態自若,繼而見他抿唇慢慢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青菡已如入夢寤,聞言全然不信,她隻清楚記得夢中這隻手的出現,窒息般的感覺就排山倒海將她淹沒,一波一波襲來,渾身如朔風砭骨,剜心裂腦,痛到極致。
她原以為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夢醒之後了無痕。隻是樓雨素的出現、晏俠的出現、顏昔回的出現,現如今這隻骨骼清奇的手也出現了,無一不在真切提醒著她,這不是夢。這一切看似毫不相幹,卻又湊巧全都接踵出現再聚集,彷彿印證著夢中一切。
這不是個好夢!青菡很有認知。
“我不相信你的出現隻是巧合!”她斬釘截鐵,斷然道。
顧闌亭凝目看了她良久,居然淡淡笑了:“你說得沒錯,我出現在這裏並非巧合。”
青菡一呆,竟沒想到他這麽幹脆就點頭承認,但一瞬過後她的目光又變得冷冽起來。
顧闌亭不理會眾人頓起複雜目光,也不顧青菡眼中的淩厲,自顧繼續道:“我自平江城就跟在你們身後了。”
眾人怔忡。
“原來你也沒安好心。說吧,你究竟有什麽目的?”
顧闌亭望向顏昔回,微微一笑:“顏小姐身上隱隱帶有鬼氣,顯然是沾上了不幹淨的東西,是以我纔跟著,實在並非有意跟蹤。”
這話一落,他人恍然大悟,不疑有他。
青菡皺眉:“這麽簡單?”這個理由看似合情合理,也十分讓人感動,但並不是她要的答案,像是隔著一層紗,似是而非。又似隔靴搔癢,怎麽也切不中要害,讓她有種著急抓狂的感覺。
顧闌亭點頭,淡淡道:“畢竟我們從未見過,不是麽?”他頓了頓,說道:“況且姑娘身上又有什麽值得我對你有所企圖的?我實在看不出來。”
青菡一噎,登時怒瞪雙眼:“你看不起我?”
顧闌亭不急不緩:“那倒沒有。”
“你是覺得我一無是處?”
“顧某可沒說。隻是從姑娘身上確實找不到讓顧某欽佩的亮點。”
“……”青菡鬱結。
每當他自稱顧某時那姿態疏離又帶著高高在上,十分欠扁,讓青菡忍不住想要踢上一腳,把他狠狠踩在腳下,然後再碾上幾下才解恨。
她在這邊廂恨得直咬牙,那邊廂顧闌亭又說話了:“不過沒想到青菡姑娘火眼金睛,隻是不知道姑娘是如何得知?”
“是呀,顧、顧公子也是好心,不知道青菡你是怎麽看出來的?”小簡見顧闌亭是因為小姐的安危才一路跟隨暗中保護,況且他也確實出手救助,因此對顧闌亭滿是感激,這會兒也覺得青菡有些過分了。
青菡猛然清醒,那不過是個夢而已,難道她要說“我做夢夢到你的手,所以才懷疑你的”?這不僅牽強,更是匪夷所思,豈能讓人相信?就連她也難以說服自己。
她幹笑兩聲,避而不談:“把發釵給我吧。”
不過轉念一想,這也算是誤打誤撞,她之前竟然沒有絲毫發覺顧闌亭的一路跟隨,不由對他愈發好奇,他看起來深不可測,究竟是誰?
青菡哪裏知道,顧闌亭不過是信口胡謅,一來試探她是不是真的知道什麽,二來他自明白若是矢口否認,隻怕她也會不依不撓,何不幹脆點頭承認?
況且這個理由不是十分的正當麽?
顧闌亭星眸微轉,暗光俱都沉澱眼底,黑漆漆看不出情緒。他遞過發釵,又見她盯著自己的左手,不由滿腹狐疑,他的手到底有什麽特別之處讓她連連看顧?
肌膚白皙,掌心幹燥,五指修長,骨節有致,沒什麽特別的呀……
“青菡姑娘似乎對顧某這隻手十分的感興趣,它有什麽特殊之處麽?”
青菡立刻接過發釵,一臉嫌惡:“你少自戀,誰會對你的手感興趣?又髒又臭,也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鮮血,當然還有妖精鬼怪的血。”不過接過發釵時無意的一瞬碰觸,登時讓青菡打了個冷顫,暗想這顧闌亭的手怎麽也如他的表情一般,又冷又硬!
“哦?”顧闌亭湛黑的眼波瀾不驚,聞言提高尾音,繼而轉過身繼續前行,語氣冷淡,“我還以為你見過我的手呢。”
他說得似無意又有意,青菡心中“咯噔”一聲,暗暗懊惱。他的手既然能出現在自己的夢中,難不保她也會出現在他的夢中,以她對這隻手的仇視來看,估計他夢中的自己也是處於敵對一方。青菡心思疾轉,如何才能不顯山不露水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想了半刻仍想不出有用的法子,無意中瞥見肩上呼呼大睡的晏俠,腦中一個靈光,就算他夢中真有夢見自己,自己戴著麵具,他也認不出……
想到這她幾乎得意得就要奸笑,繼而狠狠壓下,不動聲色試探:“你有做過噩夢嗎?”
顧闌亭腳步一頓,又繼續前行,良久才涼涼道:“若姑娘出現在顧某夢中,這大抵就是個噩夢罷。”
青菡鬆了口氣,不妨聽見小簡“噗嗤”一聲笑出來,見青菡望過來忙努力閉上嘴,但那有些抽搐的嘴角以及彎彎的眼還是泄露她此刻的歡愉。
青菡一頭霧水,又見顏昔回欲笑不笑,幹脆扭過頭避過,像是隱藏著什麽。
“傻瓜!人家在調侃你你也聽不出來。”晏俠睜開眼鼠身一跳,跳到青菡另一邊肩頭,好心提醒,“沒聽出來麽?他這是在嫌棄你這幅尊容太過醜陋,怕做噩夢嚇壞他。”
他雖好心解惑,但話裏話外全掩不住幸災樂禍,青菡怨憤“蹭”地升騰,她一把揪起晏俠往顧闌亭身上扔去,然後拍了拍手,做出事不關己、若無其事的樣子。
她不能動顧闌亭,但這隻鼠精總可以吧?讓他嘲笑,讓他落井下石……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青菡惡狠狠地想著。
手起手落不過一瞬,晏俠冷不防被她扔出,險些一頭撞上顧闌亭,幸虧他及時擰身,他落到地上驚甫未定,立刻就氣急敗壞叫嚷:“臭丫頭你心眼也太狠毒了吧?”
要知道這萬一撞上去,顧闌亭一個發怒,翻臉不認人,倒黴的總會是自己。一想到那黑漆漆的煉妖瓶中,晏俠狠狠顫栗,若再被關,那就沒得商量,乖乖等著滅頂好了。
青菡聳肩不理他,她捏著自己瑩潤柔軟的手,心裏暗暗怨念,這速度太慢了,若不是忌憚顧闌亭,她一個法術,不知道要比這快上凡幾,晏俠豈能這麽輕易就化解?
當然了,她能用妖術,也就沒晏俠什麽事了……
晏俠小心扒回青菡肩頭,一邊謹慎提防她再下殺手,心中不斷腹誹:凡間流傳的女子小人難養論果然不欺人,就算是隻妖,隻要是母的,總會適用……
所幸青菡隻是嚇唬嚇唬他,晏俠放下心來,閉眼假寐,很有自知自明地明哲保身,不再參與他們之間的談話。
一行人沿著官道向西行了一段,兩側樹林漸稀,前頭露出一大片闊地,一座黑漆漆的屋子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淡月下幢幢影綽看不真切。但在這荒郊野嶺中不啻於一處極佳的安宿之所,畢竟誰也不願意露宿郊野,更何況這裏鬼魂聚集是個是非地,十分不安全。
屋子黑乎乎,但眾人心中不減激動,眼前彷彿流水一般的一疊疊糕點、一盆盆熱水正等著他們充饑解乏,這誘/惑對遠途跋涉的人來說還真難以抵擋。
眾人心之振奮溢於言表,俱都咧嘴歡呼,三步並作兩步,加快速度。
隻是……這是什麽狀況?眾人麵麵相覷。
就著淡月看去,殘垣敗瓦,灰塵滿積,野草雜蕪,蛛網肆結,當的是一片淒涼狼藉。
這也就罷了,隻要有處安宿,將就也行,青菡不強求。
可是……為什麽是一間的破廟,還是那種一看就是荒廢多年的破廟?青菡欲哭無淚,哪怕它再破敗,它也還是一座廟,是能讓她身為妖精緻命的廟。
那腐朽了的廟門裏黑洞洞一片,但青菡還是一眼就看到了坍塌在地的佛像,還有隱隱的幽幽泛冷的佛光!
佛光燦然一閃而逝,青菡忍不住打哆嗦。
“我們要在這裏過宿?!”晏俠顫抖著音,“這分明就是一座廟,一座廟懂不懂?!這不是要本大俠的命麽!不行不行,我拒絕進去!”
他支起鼠身,氣勢蠻橫、不容置喙。
青菡忍不住想點頭讚同,轉眼瞥見顧闌亭冷冽的眸光,立刻僵著身子一動不敢動。
繼而就聽他涼涼說:“你大可在外麵露宿,或者你可以嚐試回到這煉妖瓶。”
晏俠鼠身一僵,瞬間沒了氣勢,他立刻諂笑:“咳,那倒不必了,其實在外頭露宿也沒什麽不好的,通風涼爽,還可以數數星,賞賞月,就不必麻煩你了,你說是不是?”
顧闌亭睨了他一眼,嗯了一聲,不置可否。當先揮劍劈開雜草,撩開蛛網,進了破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