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冉的話太過玄乎,青菡還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哪有兩個從未見過麵的人,因為見了一麵就相剋相害的?
青菡懷著滿腹疑竇瞥了眼墨冉,說道:“怎麽會有這種事?”
墨冉唰地收起摺扇,對她神秘一笑,慢悠悠道:“天機不可泄露!”
“該不會是你信口胡謅的吧?”青菡看著墨冉,撇撇嘴,十分懷疑,暗道他一介蛇妖,還裝什麽神仙故弄玄虛。
二存一?命運相剋?簡直是笑話,青菡不屑暗想,她又回想到之前墨冉的顛倒說辭,不由出言提醒道:“昔回,你可千萬不要相信他,你也看到了,之前他說話前言不搭後語,還出爾反爾,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指不定是說出來故意嚇嚇你的。你千萬別上了他的當。”
說罷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背著一隻手、搖著扇、事不關己的墨冉。
“天下諸事皆有緣法,吉人自有天相,顏小姐不必掛懷。”連顧闌亭也出口勸道,雖然他麵上沒有一絲表情,那聲音也平板得乏味。
“小姐……”小簡扯了扯顏昔回衣袖,一臉擔憂。
顏昔回勉強一笑,示意自己沒事。隻是被人這麽說,無論是誰,大抵都不會開心罷,更何況墨冉是個強大的所在,想來也沒必要危言聳聽,故意拿事嚇唬自己。加上這一路行來的所見所聞超乎她所想,是以心中並非真如她麵上表現的不以為意,反而生出一股寒意以及不祥念頭。
顏昔迴心思縝密,卻又是個敏感好強的女子,將這番心事埋得極深,青菡見她麵上除了蒼白疲憊再無其他,當下以為她果真不再介意墨冉的話,不由道:“既然都沒事了,我們還是快點離開這裏吧。”
被這麽一耽擱,下弦月早爬上天際,就上中天。林子裏除了簌簌風聲,輕微窸窣聲外,靜謐一片。兼且林子被淡月這麽一照,影影綽綽,黑的更黑,亮的愈亮,遠處更是黑魆魆一片,總不是個能呆人的地方。
青菡瞧了一眼山林深處,撇過頭再看扒在肩上的晏俠,他早閉上鼠眼,也不知道是假寐還是在真已如夢,無半點呼吸聲,安靜得迥異之前,讓人忽略。
卻聽墨冉先出聲道:“哎呀,說著說著都忘了正事,既然人已經救下,我也該走啦。”
說罷一頓,頗為留戀地睇了一眼青菡,桃花眼裏秋水粼粼,滿是不捨:“唉,好不容易相逢,就要分別,小青要記得我哦。不然我會生氣的……”
“好走不送!”青菡真替他的厚臉皮感到丟臉,沒好氣道。
“好絕情!想當年你我並肩作戰……”
“滾!”
……
青菡麵具下的臉早已鐵青扭曲,她霍地轉身,不顧身後墨冉的叫嚷,當先離去。
沒想墨冉絲毫不以為忤,沒臉沒皮地跟上去,見青菡視而不見,於是越過她轉過身倒退著走路,還曖昧地眨著桃花眼,神秘兮兮道:“我受人所托前來救人,你可知道我受何人所托?”
“我怎麽知道?”青菡莫名其妙,沒好氣賞他一記白眼。
墨冉嘿嘿笑了兩聲,意味不明:“這人你也認識。”
“白行序?”青菡才剛煉化成人不久,認識的人不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白行序,這會兒完全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待話說出口時,她隻覺心猛地抽緊,滿腹不爽,抬眼見墨冉笑嘻嘻一臉看穿後的曖昧,不由鬱結,滿腹懊惱,怎麽又出現那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墨冉居然一本正經點頭,豎起大拇指讚賞:“聰明!”
青菡滿腹不愉,聞言半點反應也沒給他。
墨冉摸了摸他挺直的鼻梁,訕訕道:“看來是我多事了……”
他說完猛地停下腳步,青菡險些撞上去,氣惱地抬眼,卻見他收了痞笑,一臉嫌惡:“本公子最討厭和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道士打交道,罷了……”
見青菡看過來,又嘻嘻笑道:“記得本公子的話喲,擦亮眼睛,總不會吃虧……”
話音一落,隻見狂風頓起,樹影搖曳,紅衣翩躚,一轉眼就不見了他的蹤影。
青菡若有所思,她能吃什麽虧?
墨冉的來去無蹤,讓小簡登時駭住,指著他消失的方向,結結巴巴道:“他、他……”
轉過頭,卻見顏昔回麵上全是一副深思之色,不由皺著眉低喚:“小姐……”眉眼中俱是憂慮。
顏昔回回過神,強撐起精神拍拍她扶著自己的手,無言安慰。
幾人轉過幾塊岩石,穿過幾叢灌木,出了林子正是先前所見的官道。
雖說是官道,但也比山間小路好不到哪裏去,除了黃泥土,就是顆粒大小不一的石子,縱然有淡月餘光,也得深一腳淺一腳走得極為吃力。
青菡神情專注地扶著顏昔回上路,卻被顏昔回扯著衣袖回過神,她疑惑看過去,繼而就聽到顏昔回小聲軟語問話:“青菡,之前那名男子可有什麽來頭?”
“昔回,你不必在意他的話。”青菡以為顏昔回還在為之前墨冉的命運相剋論耿耿於懷,不由輕聲安慰。
卻見顏昔回搖頭:“我擔心的不是這個。你們之前說他並非凡人,那他……”
青菡見她突然閉口,但言下之意已經明瞭,隻是顏昔回不過是一個平凡女子,卻因為種種原因遇上這些在常人眼裏可謂是天方夜譚的異事,實在是難為她了。
青菡有些猶豫,顏昔回見她為難,也不勉強,心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
“你不必顧及我,我知道他、他並非凡人,而是如……一樣,是麽?”顏昔回意有所指地看著閉眼扒著的晏俠,幽幽道。
青菡愣住,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她也有私心,自己妖精的身份多少讓人顧忌,別人她無所謂,但是是顏昔回,青菡隻覺得內心糾葛盤結,矛盾異常。
她既想讓顏昔回知道自己的身份,讓她知難而退,但是退什麽?青菡自己也想不明白。但又不希望顏昔回知道,她對顏昔回有種莫名的感情,大概就是凡間所說的朋友之誼,不到萬不得已,她不希望他們之間反目成仇,隻是為什麽會想到反目?青菡不敢再多想。
青菡使勁搖頭,她有種意識,顏昔回已經猜到她的身份……畢竟自己所表現出的行為,已經超出一個丫鬟該有的範圍……以顏昔回的精明敏銳,這並非不可能。
一瞬間的矛盾思緒,她隻覺腦袋抽痛,胸口突突,那種窒息的感覺翻湧而上。
青菡極力壓下心中不適,她想了片刻,斟酌著問道:“你,不怕麽?”
顏昔回搖頭,笑得苦澀:“我也說不清楚。也許就如晏俠所說的,妖精也分好壞。這一點就連小簡也看透,我大抵也應該是。隻是我心裏不知道為什麽總是慌慌的。”
對於晏俠出手救治馬叔,她是心存感激的,隻是心中總有陰影。她想起自己做了幾年的夢,夢中的男女並非得有善終,而阻撓的恰恰是一隻妖精,她看不清妖精的麵目,但她一眼就認定她的妖精身份。所以她心中憂慮重重,總覺得今世這幾日所遇所聞俱關聯著妖精鬼怪,她,害怕重蹈覆轍,舊事上演,這一世也成遺憾。
而顧闌亭的天道論以及墨冉的相剋論無異於在她心中投下巨石,激起千層浪,盡起波瀾。
顏昔回的這番百轉千迴心思,青菡不得而知,但聽她這麽說,心中矛盾更甚。
“小姐,你別想那麽多,我相信小姐人好、富厚,老天都在相幫,就算碰到妖精鬼怪,也不會有事的。”小簡自小跟在顏昔回身邊服侍,對顏昔回的心思多少有些瞭解。
不知道是不是小簡的一番話起到了作用,眾人俱都沉默下來專心趕路。
顧闌亭一直未參與幾人談話,他悄悄掏出毫無動靜的索妖盤,凝著眉,雙眸暗光閃爍,麵上俱是深思,在暗夜下,很好地掩藏著不為人所知。
他收起索妖盤,手卻碰到之前那枚發釵,手一頓,他思考片刻,繼而停下腳步,將發釵遞給青菡,淡聲道:“既是你家公子囑托救人,想必這釵子的主人已在身旁,你且拿回去,權是物歸原主罷。”
青菡聽他說得在理,不由鬆開扶著顏昔回的手,就要伸手去接,卻見顧闌亭的左手在淡月下骨骼分明,清奇有致,彷彿生出淡淡清光。
這分明就是夢魘中那隻困擾著她多時的手,骨骼清奇!
轟!
青菡頓足,隻覺腦中轟然炸開,喉嚨像被人緊緊扼住,心提得高高的,她憋著一口氣,呆呆地看著眼前這隻手,渾噩中不斷與夢中的手重合放大、縮小分離,就這樣周而複始,迴圈往複,將她吞噬……
顧闌亭見她一味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掌,半晌不語,不由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清瘦修長,幹燥利落,並無絲毫特別,當下頓覺她不管身份還是行事都透著十分的詭異。
他隻覺伸出的手都要顫抖了,青菡還在怔愣發呆、不言不語,而顏昔回主仆也察覺她的怪異俱都納悶地看著她,顧闌亭覺得自己有義務出言提醒,他清了嗓子正要說話,冷不防青菡霍然抬頭,兩眼亮光灼灼,彷彿要將他灼燒出一個洞一般,隻聽她尖銳著嗓子道:“你究竟是誰?接近我有什麽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