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天地暗沉,弦月漸升,夜涼如水。幾人疾行,各自心事重重,默然無語。
“顧道長出身道家門派,自是參透天道。之前聽你說‘人各有命,不可強求’,不知有何隱情?”顏昔回一路心事重重,這會兒突然抬頭問道。
顧闌亭微微停下腳步,複又前行,聲音淡淡:“顏小姐謬讚,顧某豈能參透天道輪回?”
他頓了頓,繼續道:“他早已該死,這是他的劫數。就算你們救活他,他離不開三刻也會斃命。而你們違背天理貿然救他,上天自然會降罰,比如……”
“比如什麽?”
“死無全屍。”
顧闌亭說得幹脆,顏昔回怔然:“你是說他本該……而我們救了他違背天理,上天責罰才讓他……”
她實在震驚,若真是這樣,那豈不是她間接害得馬叔……死無全屍?
顧闌亭點頭,默然。
顏昔回頓時失力,若不是小簡在一旁扶著,隻怕已經癱軟在地。她麵色蒼白,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讓小簡看了心疼到不行,連連低聲安慰著。
“狗屁不通!你這麽說難道是本大俠救錯了?救人還有錯嗎?”重新扒回青菡肩頭的晏俠翻著白眼,嗤之以鼻。
“因果迴圈,報應不爽,天道輪回自有定數,生老病死非我人力能改,若一再執意更改,到頭來反倒害人害己。你救他初衷是善,的確沒錯,但終究違背天理命數,從大處來看卻是錯了。”顧闌亭麵色不改,淡淡道。
晏俠冷哼,他為妖千年,妖身透明,初時他心中怨憤不甘,認為天理不公,一直吵著嚷著,不管不顧要上天庭評理,幾經波折幾曆險惡,他終於找到一位極有地位的天君,也知道他想要的答案,可卻也因此失去許多,到最後他孤零零一個在凡間行走千年,這就是因果。
他執著一個說法,身邊的朋友為了他一個個命喪險惡,這是他執著的果,也是他詭異身子的因,幾次輪回莫不如此。
這一世他毫無怨言,隻盼把以往欠下的債一一還清,然後得償所願。
但他是個老妖了,對尊嚴極為看重,心下雖然讚同顧闌亭的看法,在嘴上猶自不甘認輸,叨唸著狗屁不通,粗鄙不堪,讓顧闌亭額上青筋隱隱暴突。
顧闌亭走在前麵,青菡看不見他神情,但聽他這句話,不敢苟同。
她幽幽道:“上天就一定是對的嗎?讓誰生誰就生,讓誰死誰就死,可曾想過那些失去親人的人是多麽痛不欲生?”
她強詞奪理,卻讓顧闌亭渾身大震,他霍地停下來,眼中複雜之極。記憶深處那些不為人所知的舊事從來不曾忘記,他又何嚐不執著,何嚐不痛苦?二十年來,每次午夜靜闌時,從令人窒息的夢魘驚醒,心口滿是撕裂的痛,痛到麻木,他豈能不怨?豈能不恨?因果迴圈,輪回定數,這些說得倒輕巧,隻是他到底犯了什麽事,要讓他背負這種命運?輕輕將全部交付一句“因果報應”,他怎能甘心?
顧闌亭雙眼嗜血,麵色詭異,強壓住翻湧的恨意,不著痕跡繼續抬步。
青菡並未注意,她沉浸在自己的憤怒中,“我不管什麽劫數、什麽命理,更不管上天註定,隻要是我認定的就算萬劫不複也要爭取、守護。”
“與天鬥又如何?”她一字一頓,雙眼全是眾人陌生的狠戾,她彷彿變了一個人,裏裏外外俱是陌生,讓人找不到一絲認知的熟悉。
眾人被她發出的氣勢震懾,一時怔憟,各陷入自己思緒中。
淡月籠罩,薄霧朦朧,山林一片幢幢綽綽。
不知行了多久,林木變得稀疏,露出一條黃土官道,眾人大喜,心中升起希望,周身彷彿充滿力量,腳下速度也快起來。
腳下亂石參差,雜草叢生,小簡小心攙扶著自家小姐,累極了才抬袖擦一把額上冒出的冷汗,她無意識地微微側過頭,複又轉回來,她忽然渾身一震,慢慢轉過頭,眨了眨眼,不確定地死死盯著左側,她騰出一隻手指向左側遠處,驚撥出聲:“那、那是什麽?”
眾人順著她的指向看去,隻見那處是一片稀疏的樹林,林中有月光灑下,落到地上一片斑駁。隻是地上多為碎石,凹凸不平,有一道亮光微微閃爍,幽幽冷光,夾雜在石塊中,若不仔細看還真發現不了。
青菡登時對小簡刮目相看起來,這個距離,凡人肉眼凡胎發現可謂是天賦異凜了。
其實,小簡作為一個貼身丫鬟,平日就需要細心,留心一切主子不會注意的事物,這樣才能更好的服侍主子,是以在習慣使然下,她才會發現這一道亮光。
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眾人經過之前的一番惡鬥,那紅光綠焰的磷火讓人心有餘悸,這會兒見到這道詭異的亮光,心不由自主高提起來,自然是十分小心萬分警惕。
青菡眯眼細看,四周並無異樣,而那道光亮白,微微帶了金光,不太像妖異之物,反而像是某種金屬被光照射時發出的光澤。
有了這個意識,她當下就抬腳走了過去。
那是一支常見的釵子,銀質鎏金的發釵。發釵較短,樣式古樸,釵身一頭是一雙栩栩如生、欲展翅高飛的蝴蝶,蝶身鎏金,像是年代久了有些發黑,蝶翼上鑲嵌有幾顆紅色晶石,淡月照射下發出暗啞的光。蝶身下綴有半截流蘇,顯然是被扯斷了的。
青菡乍一眼看去隻覺熟悉,再看去時卻變得十分尋常,這支發釵顯然是尋常女子所戴。隻要家底稍微殷厚一點的人家就能戴得上。
她彎腰捏起,一股發香味和異味撲鼻而來,她鼻子一酸,連連打了兩個噴嚏,她立刻極力伸手將發釵捏得遠遠的。
“好濃重的血腥味!快扔掉它。”扒在她右肩上的晏俠突然躥到她左肩,嫌惡地叫道。
“血腥味?”青菡猛然想起夾雜在發香味中的那股異味,她皺著鼻頭,將發釵送近,仔細打量。
的確是血腥味,她首先得出結論。
目光注意到鎏金的蝶身上那塊汙跡,怎麽看怎麽像是血跡,再看向那幾顆紅色晶石,她伸出左手輕輕撫過,暗紅被淡藍取代,青菡一愣,翻轉手指,瑩白的手指腹沾上一點赤紅,她一驚,慌忙扔掉手中的釵子,掏出一方手帕使勁擦拭手指,那樣子彷彿發釵是什麽劇毒之物,避之如蠍。
膽小得迥異之前的淡定。
青菡的反常,讓顧闌亭疑竇叢生,他重新拾起發釵,反複檢視,麵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冷冽,他眉頭微皺,沉吟不語,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支發釵看起來尋常得很,有什麽不對的嗎?”顏昔回恍然回神,見眾人盯著一支發釵,不由問道。
顧闌亭抬頭看向四周,淡聲道:“這是一支女子用的發釵……”
話未完,晏俠翻著白眼譏笑打斷:“你這不是廢話麽?發釵難道還是男子用的不成?”這顧闌亭莫非被惡鬼打壞了腦子?這點人盡皆知的常識也要回想半天,才得出結論。
顧闌亭未理會他,繼續道:“發釵上帶血,發釵的主人想必凶多吉少。但血跡未幹,這顯然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
“那我們要去找她麽?”小簡心急口快,“可是我們才剛脫險,再進去會不會……”
她慢慢住口,但眾人已明白她的意思。
天色已晚,山林危機重重,加上之前的一番惡鬥,眾人早已精疲力竭,若再貿然入林,隻怕會因此賠掉性命……
眾人一時沉默下來。
一邊是通往出路的官道,一邊是險象環生的山林,眾人不由俱都猶豫起來。
“我是道家弟子,修習道法就是以降妖除魔、救濟蒼生為己任,絕不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顧闌亭沉默良久,霍地抬頭堅定道。
淡月下,蒼白的臉色難遮他麵如冠玉,身上狼狽難掩他挺拔英姿,此時他一臉正氣,雙目凜然,讓青菡微怔,雖然對他降妖除魔的說法頗有微詞,但還是對他的為人有了些改觀。
“隻是,看這支釵子上的血跡,說不定她已經遇害了呢?我們就這樣回頭,豈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命?”
“釵子上的血跡並不能說明什麽,除了這支釵子,這附近再無血跡,隻能說明人是被擄走了的。”
“那、那也有可能是被一口吞掉的呢?”小簡心直口快。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顧闌亭默然。
“你也不看看你肩上血淋淋的洞,自身都難保了,還降妖除魔。想要做好人,不僅要有能力,還得有頭腦才行。”晏俠突然說道,搖頭晃腦,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像你這樣冒冒失失就去救人,且不說能不能救回人,隻怕到時連你的命也白白搭進去。”
見顧闌亭看過來,晏俠伸出一隻爪捋了捋鼠須,裝模作樣道:“我看此事還需從長計議。林子裏那個幕後者是否離開我們尚不可知,況且一個女子突然出現在荒郊野嶺,你不覺得很奇怪嗎?依我看,我們還是先找一處安全之地再想辦法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