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青菡在丁家宅院守株待兔時,顏昔回卻輾轉反側,怎麽也睡不著,索性起身,沒有叫醒小簡,披了件外裳,一個人獨自逛到農家小院來。
明月當空,卻有黑雲慢慢逼近,多雲夜晚,多事之秋。顏昔回有些感慨。本以為這一趟探望乳母親人,了卻一樁心事,卻沒想她舉家無蹤,想到乳母生前待自己點點滴滴的好,讓自己一個寄人籬下的弱女子有了依靠,而如今天人永隔,自己未能尋到她家人又辜負了她。想到這裏,她眼睫有了濕意,卻又強行忍著,堅定下心,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到乳母的家人。
“沙沙、沙沙、沙沙沙……”有什麽聲音從門外傳來,像是腳步聲,顏昔迴心下一驚,不知誰這麽晚了還在外麵遊逛。
腳步聲並不遠去,反而慢慢接近老婦人家的這扇門。果然,“扣扣!”有人在敲門!
她心下一算,老婦人家的人之前都已回來,除非有人出去了。但她仍不確定,想起老婦人的告誡,她也不好意思去開門。
那門外人似乎見這麽許久不見有人開門,叩門聲一陣急似一陣,沒一會兒便將小簡和老婦人一家吵醒了,衣衫不整地跑了出來。
小簡急忙上前緊緊護住自家小姐。大家不知是什麽狀況,隻得站在屋外院子裏,麵帶驚懼,麵麵相覷。
這時心細的顏昔回似乎發現了不對,轉身檢視了一番,除了青菡,便隻剩下老婦人,老婦人的兒媳,老婦人的孫子小虎以及車夫,心下不禁擔憂起來,急忙問:“小簡!青菡呢?去哪兒了?你快去看看她在不在房裏!”
“她沒在,我剛才起身時沒看見她,還以為她找小姐你去了。”不等小簡去檢視,老婦人的兒媳已急急回道。
“她、她去哪兒了,這可如何是好!”顏昔回急得直跺腳,暗道青菡不懂事。
門外的叩門聲越來越急越來越大,彷彿將要破門而入。
老婦人戰戰兢兢地上前:“這位小姐,會不會是你那位同伴呀?是不是去出去遇到了什麽,這才急急敲門?要是這樣,那就快點開門呀。”
顏昔迴心裏也有點懷疑,於是高聲問道:“誰呀?青菡?是不是你?”
除了急急的叩門聲,不見門外的人有所回應。青菡再不懂事,也不會不知會一聲。
這時天色一暗,卻是明月被黑雲完全遮住了。大家眼皮直跳,急急後退。
眼看著外麵的人就要破門而入,顏昔回當機立斷吩咐道:“老夫人,現在情況未明,還請您及家人暫且回屋躲避一番。”
這時她身邊隻剩下小簡和車夫,兩人都緊緊地將她護在身後。在感動之餘,她暗暗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所有人都困在這裏,更不能讓老婦人一家受到傷害。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身前的兩人拉開,讓車夫去準備馬車。眼下看來也隻有這座院子是最安全的,隻能靜觀其變,要萬一外麵的人破門而入,也好找到空隙衝出去。
想起先前青菡妖魔作怪的猜測,她不禁緊皺眉頭。如果門前的是人,最壞的打算不外乎謀財害命,他們還可一拚,但是……如果門前的是非人,那該如何是好?她有些懊惱,不該不聽小簡的勸解,若是今晚有什麽意外,她將愧疚一輩子。
但是現在不是懊悔的時候,怎樣做才能將傷害減到最小,甚至不讓人受到傷害。
她吩咐小簡和車夫趕緊將院子裏的重物抵在門後,自己一馬當先搬起一張座椅走近了大門。
小簡和車夫見此,不再有所耽擱。合三人之力,不一會兒,院中能搬的重物都搬到了門後。三人隻得手中緊握木棒,站在院中,誰也沒有說話,靜靜等著外麵的動靜。
門外的敲門聲已變成拍打聲,陣陣沉重的拍打,腐舊的木門不堪負荷,搖搖欲墜,門後堆累起來的重物也紛紛掉落移位,“轟隆”一陣振聾發聵的聲響之後,木門應聲而倒,門後重物也被這股強勁拍飛向院子裏砸去。顏昔回三人趕緊後退,躲過了迎麵飛來的斷凳殘椅。
此時,頓時院裏到處都是淩亂的破碎之物,再看向大門處,兩扇木門幾乎破碎躺在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青色光芒,攔住正在往裏衝撞的怪物,說是怪物,顏昔回卻不陌生,原來那正是昨晚夢中化作惡鬼的乳母!
“啊!小姐!那、那不是、不是……”小簡驚恐叫道。待看到自家小姐輕點臻首時,突然就失了聲,瞪大的雙眼滿是難以置信,此時才恍然驚覺,原來小姐之前所說都是真的!
化身惡鬼的乳母口中獠牙森森,嘶吼著的大嘴黏膩的涎水滴滴連成線順著下長的獠牙流淌落地聚成一灘,青灰的麵色,腥紅的眼,淩亂的發,早已不是記憶中的慈祥麵善的乳母,此刻,顏昔回才意識到,自小疼愛自己的乳母已經離去,眼前的隻是一隻惡鬼。
她不知道乳母為何變成這般摸樣,但想到尋蹤無果的丁家人,或許她是知道家人慘遭不幸才這般瘋狂至極的吧。想到這,她鼻尖不禁一酸,淌下淚來。
小簡見自家小姐哭得傷心,再看門外慘狀的乳母,也嚶嚶哭出聲來。
惡鬼仍舊瘋狂地撞擊著門上青色的結界,發出陣陣激烈的撞擊聲,顏昔回無暇顧及是誰在這裏設下結界,她隻是淚眼婆娑中虔誠地看著門外歇斯底裏的惡鬼,曾經的乳母,看著她青黑的血蜿蜒流下,看著她藏青的長袍綹綹掛著,看著她灰白的發亂舞著,看著她猙獰的麵孔,悄悄在心裏告了個別。
很快,顏昔回止住了淚,麵對著這完全可以一口吞掉他們的惡鬼,別無他法,隻能握緊手中的木棒,強自堅定不露懼意。
“嘭!”青色結界終於支撐不住地破裂了,門外的惡鬼長吼一聲,迫不及待地衝了進來,停頓了一下,緩慢地卻直直向顏昔回飄了過來。
三人連連後退,即使惡鬼動作再慢,也有盡頭。小簡和車夫緊緊將自家小姐護在身後,一副視死如歸讓顏昔回感動萬分,她似是下定了決心,用力使勁將他們推向馬車一旁,獨自麵對惡鬼,她看得出來,這惡鬼似乎隻針對她。
被她推開的兩人大驚,連忙反身相互,無形中卻有一股力量將他們排斥在外,隻得一次次向顏昔回衝過來,驚恐地哭喊著:“小姐!小姐!小姐……”
眼睜睜地看著惡鬼接近跌倒在地的自家小姐,小簡痛苦得撕心裂肺。而此時,顏昔回卻是轉過頭來斬釘截鐵道:“快走!帶上老夫人一家,趕快離開這裏!快呀!快!”
小簡無論如何也不會離開自家小姐的,隻讓車夫按小姐吩咐的去做,卻不想車夫剛走幾步就被彈了回來。看到這裏,顏昔回絕望地閉上了眼。
就在尖長鋒利的鬼爪將要割破她的頸喉時,一道金光從天而降,頓時將惡鬼的尖爪齊齊割斷!
惡鬼痛呼一聲,嗖的轉身,一個道士打扮的年輕男子站立門旁,左手托著索妖盤,右手持著冷冽寒劍,劍尖正對著惡鬼,口裏念著符咒,雙眼緊盯惡鬼。
惡鬼見隻有一人,雙手一轉,被削斷的鬼爪又長了出來,放下顏昔回,欺身向青年道士撲去。
“嘶啦!”青年道士閃躲不及,身上白色道袍的衣袖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惡鬼乘勝追擊,不等道士站穩又合身撲去。
“小心!”早已睜開眼的顏昔回驚叫出聲。
卻見那惡鬼生生止住動作,回過身來,向著她撲來。
“小姐!”小簡心都要跳出嗓子眼。
電光雷鳴間,隻見白影一閃,金光再現,青年道士攔下惡鬼,他緊皺眉頭,右手的劍緊緊抵住惡鬼,索妖盤往懷裏一塞,左手駢指為寒劍施加法力,額上青筋暴起,汗水如黃豆般滾滾直下。
“砰!”兩股力量撞擊發出巨大聲響,震得泥土飛揚,房屋欲墜,大地顫抖!
青年道士被逼直退,以劍支身才堪堪站穩。
顏昔回見此不禁為他萬分擔憂:“你還好嗎?”
沒曾想她才話落,惡鬼又朝她撲了過來,她驚恐想要出聲,卻被青年道士狠狠喝下:“閉嘴!”她也看出來了,這惡鬼完全是衝著她來的,不由得緊閉雙唇。
又是一聲狠烈的撞擊聲,惡鬼被撞得直踉蹌,胸口破了一個洞,青黑的血水到處都是,鬼身卻不倒。而青年道士更是被撞擊飛出,直撞到牆上才跌落在地,手中寒劍險些抓不穩,懷中的索妖盤也掉了出來,“骨碌碌”的在他眼前滾了幾步遠,卻不見緩慢,反而越轉越急,盤中指標也是“呼啦啦”轉個不停,方向莫定!
青年道士心下一驚,臉上凝竣,除了這厲害的惡鬼,還有妖力更強的妖在靠近!
唯今之計隻得速戰速決,得趕快解決眼前這隻惡鬼!
於是他一口鮮血吐向索妖盤,頓時升起一道金光,再將法力注入寒劍,借著索妖盤的金光,頓時金光大盛,劍氣如雨,直直打向惡鬼。
而此時惡鬼正向顏昔回撲去,霎時被金光劍氣斜斜拍飛了出去,鬼身黑霧滾滾,像是要支撐不住,吼叫一聲,急急逃了去。
青年道士見此支撐不住,又倒下地。
顏昔回見此急忙起身上前扶住他,口中焦急:“你怎樣了?沒有事吧?”
青年道士指著索妖盤,她連忙撿起遞給他。他看索妖盤中,已不見動作,舒了口氣,才對顏昔回道:“快扶我起來,此地不宜久留,趕快離開!”
“可是、可是我還有一個姐妹還未回來,我怎能獨自一人離開!”
“不行!你一定要離開,那惡鬼顯然是衝著你來的,你不走她還會找上門來的,到時候你忍心禍及無辜嗎?”
“這我知道,但我豈能做下這般無情無義之事!”
“你不能留下!況且你那姐妹久未歸來,說不定早已遭遇不測!你留在這裏毫無意義!”
“不可能!青菡不會出事,你別胡說!”
這時,小簡已走上前來:“小姐,你還是先走吧,我留下來等青菡。”
“不行!青菡一個已經夠我擔心了,再加上你一個,我又怎能放心下來!況且這事是由我引起的,我怎能讓你以身犯險!”
青年道士沉吟半刻,才道:“你們都要離開!誰也不能留下!這樣吧,你留下一封信說明去向,若她回來定會去找你,若不回來,明日白天再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