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城西麵是一塊山地,山地高地起伏,綿延數百裏,西麵就是重橐鎮,向北是雲峒山。玲瓏村就處於重橐、平江之間的山地內。
昨夜江客樓掌櫃白叔帶回來的訊息讓顏昔回終於放下心來,原來天下樓早已得到訊息,到昨晚時已經找回白行序,一切並無大礙。於是幾人商量一同前往玲瓏村。顏昔回是為了自己的乳母,而青菡則是因為白行序的交代。
通往西麵玲瓏村的官道上,一輛馬車緩緩行駛著,揚起黃土煙塵漫天,道路兩旁的青翠林野也蒙上了灰。
馬車簡陋,兩馬一車一車夫,卻十分平穩。車廂內,顏昔回靠右倚窗支頤打著瞌睡,小簡緩緩為她扇著扇子。
青菡在另一側窗子旁,撩起一道簾縫,正滿眼新奇地打量著窗外完全不一樣的陌生景緻。
窗外崇嶺蜿蜒,危岩聳峙,青裝披蓋,有別於先前平江的溫婉細致,入眼處都是一種爽朗的英姿。
顏昔回和小簡瞧著她的歡喜,早已不再見怪,之前聽她所說她是方苑鎮某一大戶人家小姐的丫鬟,因小姐讓她外出辦事,這才找上表哥的。
這會兒見她如此,隻當她是一個涉世未深的丫鬟,平日裏被嚴加看管,從未見過這般景緻,一時為她感到難過。
馬車平緩有節奏地向前駛去。馬車翻過一座山,拐了個彎,兩旁青山已漸漸地被一片片整齊的菜畦所取代,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很快就看見不遠處阡陌交通,屋舍儼然,家家戶戶的煙囪裏炊煙嫋嫋。原來趕了一天的路,到達玲瓏村時已是黃昏時分。
“吱”的一聲,馬車停在了一家農舍前。小簡扶著小姐下了馬車,回身要扶青菡時,隻聽“咚”一聲,青菡已經自行跳下了馬車,動作幹脆豪爽,不禁讓小簡驚呆了眼。
看到小簡滿眼的詫異,青菡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習慣了,一時還沒改過來。”
顏昔回將要上前敲門,小簡慌忙攔住了她:“小姐,讓我來吧,你站穩了。”
“我哪有這麽金貴?”顏昔回笑嗔道,提著裙子小心上前敲門。
小簡緊張地在後麵扶著她,讓青菡大感好笑。
不過在她看來,有其主必有其仆,小姐心善,奴仆也定不惡,況且經過一日相處,小簡直率的性格很討她喜歡。
“吱呀”一聲,一顆白發參差不齊、麵容飽受滄桑的蒼老人頭從那有些腐朽的兩扇門中探了出來,見眼前一笑意盈盈的美貌女子正望著自己,從未見過如此美貌的她,不禁一呆。
這時小簡重重地哼了一聲,頓時將老婦人驚醒。她驚慌失措地道歉:“對不住,這位姑娘!老婦人並非有意冒犯,請姑娘莫要怪罪!”她是見過世麵的,在她看來這般靚麗女子,非富即貴,莫要得罪纔好。
顏昔回於心不忍,連步上前,攙扶著老婦人,解釋道:“老夫人莫要驚慌,我們隻是向您打聽個事,並非怪罪於您,您且寬心。”
她細聲軟語,讓人一聽便覺安心。老婦人稍定心神,但是仍不知所措,連忙問道:“不知小姐要打聽何事?這方圓不過幾裏的小村,老婦人多少也知道一些。”
“是這樣子的,我有一乳母,夫家姓丁,在她入府照顧我之前,也曾住在這裏,隻是一年前不幸染病過世,為了她心中所係,我便來此探望一番。請問老夫人可知道她一家住在何處?”
“姓丁丁姓人家,哦,對了,以前在村尾有一戶人家,也是姓丁,隻是”老婦人回想一陣後,有些遲疑,將言未言,欲言又止。
看得小簡著急不已,急急上前問道:“隻是什麽,你快說呀。”
“快退下!休得衝撞老夫人!”顏昔回看著瑟瑟顫抖的老婦人,轉臉對小簡輕斥道。小簡癟了癟嘴,退到了一旁。
帶著十分歉意,顏昔回體貼地向老婦人說道;“老夫人莫怪,我這丫鬟心直口快,難免著急了些。看您這般似乎有難言之隱,我也不好強言逼問。隻需您告知我一聲她家怎麽走便可。”
老婦人看她這般貼心良善,歎了一聲,緩緩道:“其實也沒什麽,隻是在一年前,他們一家突然一夜之間便消失不見了蹤跡。唉,也真奇怪,好好的一家人,一直守著幾畝田地,也沒有聽說要舉家搬離,怎生突然就沒了蹤影?”
停頓了一下,指著右邊道:“你們若要去她家,順著這條路,一直到盡頭,那顆有些矮小的桑樹旁的那戶人家便是。隻是,小姐們還是別去為好。”
說到這裏,她又有些吞吞吐吐。
青菡聽到這些,暗暗覺得有趣,隱隱有種感覺,風雨欲來。於是接著問道:“為何不去的好?”
老婦人仍然吞吞吐吐,青菡卻不再理她,自顧自地說下去:“這一家人一夜之間便消失,之前沒有跡象說明是他們自己離開的,難道,難道”
說著便停了下來。顏昔回主仆二人聽到此,難免有些好奇,小簡心性更直,直接問出聲:“難道什麽?你倒是別吊我們胃口呀!”
青菡沒有理會小簡的著急,而是直視老婦人,紅唇緩緩吐出:“難道是妖鬼作祟?!”
老婦人一驚,險些跌倒於地,顏昔回隻得慌忙扶住,有些責怪:“青菡,你怎能這般草率說出這番結論?嚇著了老人家可如何是好?”
青菡吐了吐舌,撓了撓頭,嘀咕道:“她說的這般,像極了府裏小廝嚇唬我的鬼故事,忍不住就說出了口”
顏昔回聽聞,後悔剛才說出的那番話,隻得輕聲溫柔的道歉:“對不起,青菡,剛纔是我有些惱了。但是你以後可不能再這般言語不當,衝撞是小,惹禍上身才麻煩。”顏昔回並非真的天真懵懂,這幾年都有外出,自是對這些深有感觸。
青菡又吐了吐舌:“哦,知道了。”心下卻暗暗想著,昔回樣樣都好,又專情又不死板,但就是有點愛說教,這樣想著,她頓感鬱結。
卻不想老婦人出聲道:“這位小姐莫要再怪罪。唉,其實,這位姑娘說得也不差。自從丁家一家一夜消失,村裏人都是粗人,見識少,不知誰猜測是鬼怪作祟,不幾天便已傳得沸沸揚揚,這也沒什麽好遮掩的,隻是害怕真有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那就不好說了,唉”
村尾那珠桑樹,早已不能稱之為桑樹,或者隻能稱為曾經的桑樹,隻因為它早已枯萎而死。若非它矮小,青菡一行還真難以確定就是這一株。
此時夕陽西下,暮色已四合,丁家房屋孤零零地落在偏僻之地,四周的樹木被晚風吹得嘩啦啦直響,遠處的村莊裏隱隱約約傳來幾句人語,幾聲狗吠,這時仍未見明月升起,顯得有些暗沉。
好不容易製止了顏昔回親自上前開門,“吱呀”一聲,青菡推開了沉重虛掩的散著腐朽刺鼻氣味的大門,連忙向旁一閃,速度快得驚人,唬得昔回主仆一陣戰栗。
青菡轉過頭來,不好意思笑了笑:“嘿嘿,沒事,隻是這門的味道太刺鼻。”說罷轉過身,一馬當先跳進門裏,莽撞得把顏昔回剛要到口的“別急著進去”生生改成了“小心”,讓她眉頭微蹙。
在顏昔回主仆停頓到走入門中這段時間,青菡早已把丁家宅院逛了一圈,除了草木腐爛的味道,什麽也沒有發現。
纔回到門口,見顏昔回已經入了門,趕忙上前扶著她道:“什麽也沒有。”
她這會兒可真怕這千金小姐,昨夜白行序可是口**代要她保護顏昔回周全,若是少了一根汗毛,到時候可要找她算賬。
當時他那嚴峻的表情讓她深以為然,隻怕若真少了根寒毛,還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她轉念一想,這樣一來這白行序對顏昔回也並非無情嘛,為什麽每年都要躲著她呢?真是奇怪。
她很好奇,這凡間的情情愛愛真是複雜。
顏昔回讓青菡扶著自己,在丁家的小院走了一圈,悄聲將心中的不解問道:“青菡,你可是習過武?”
青菡一呆,顏昔回以為她有難言之隱,剛想開口轉移話題,青菡就已點頭應道:“嗯,我習過武。我自小學武,來保護我家小姐。不過這樣一來不僅行動方便,又能自保,不是嗎?”
顏昔回聽她爽朗承認,為自己一瞬間產生的懷疑感到有些羞愧,羞愧之餘又十分羨慕。
青菡十分不自在,之前隨口編的身份,這會兒還要不斷再編圓謊,實在讓她無奈。怕她再問,青菡連忙轉移話題。
“昔回,真的就是這裏嗎?怎麽看都覺得怪怪的。”
陪著顏昔回裏外看了一圈,這裏除了淩亂的殘凳爛椅、蛛網肆結、四裏腐臭外別無他物,看得出來在丁家一家一夜消失後,曾有人搜颳了個幹淨。
顏昔回神色黯然下來,指著那口廢井道:“我想應該就是這裏了。乳母曾說過院子裏有一口井,井邊有一顆大樹,後麵是黑牆。你看這裏,就和乳母說的一樣。”
青菡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枯井旁確實有一棵大樹,可惜已經枯萎了。
“她自去了你家後就再沒有回來過嗎?”
顏昔回搖頭,眼眶發紅:“乳母說她因為犯了事被趕出家門,所以十六年來從未回過家。”
青菡東張西望,聽她這麽說,下意識追問道:“犯事?有說犯了什麽事嗎?”
卻見小簡瞪了她一眼:“小姐你別傷心了,現在天色已晚,我們先找一戶人家投宿,明天再細細打聽吧。”
青菡被小簡瞪了一眼,正有些莫名其妙,轉眼見顏昔回抬袖抹著眼角,這才醒悟過來,不由吐了吐舌頭,響應小簡的話:“是呀,反正已經到了,明天再來也可以。”
這時天色已經晚了,四周除了風聲鳥梟外顯得極為寂靜。顏昔回隻得放棄尋找,先找人家借宿再說。
於是一行四人又回到了先前老婦人家門前。顏昔迴向老婦人說明瞭來意,幾人草草吃過晚飯,便各自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