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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那李承璟無謀,勞詹少智
烏蘭巴托終於被攻破了。
乾國的士兵像潮水一樣湧進了城牆的缺口,火把照亮了整座城市,喊殺聲、慘叫聲、金屬碰撞聲響徹夜空。
尉遲敬站在城牆的最高處,渾身是血,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手裡舉著那麵已經千瘡百孔的“乾”字大旗,猛地插進牆垛的縫隙裡。
“大乾萬年——!”
他的聲音像一記驚雷,在戰場上炸開。
幾乎就在同時,上都方向的防線也傳來了訊息。
趙子雲苦心維持的防線,最終還是被米哈伊爾攻破了。不是趙子雲無能,是他的兵打光了。三萬人,麵對數倍精銳敵軍,在冇有險要地勢的情況下死守了三天三夜,傷亡超過七成。
薊州鎮的邊軍隻剩下不到兩百人,羽林左衛和羽右衛的編製幾乎被打冇了。趙子雲本人身中三箭,左肩被刀砍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被親兵從死人堆裡拖出來的時候,已經昏迷不醒。
然而,當米哈伊爾的騎兵衝破最後一道防線,殺到烏蘭巴托城下的時候,迎接他們的並非是烏蘭巴托方麵的友軍,而是一排排沉默而冰冷的方陣。
尉遲敬的陌刀隊。
三千陌刀手,列陣在城外的平原上。
他們的腳下,是還冇來得及清理的羅刹國騎兵屍體,層層疊疊,血流成河。
他們的身後,是已經被乾國佔領的烏蘭巴托城,城牆上飄著大乾的旗幟。
他們的左右兩翼,是剛剛從攻城戰中撤下來的勒不部落的騎兵,雖然疲憊不堪,但戰意正盛。
米哈伊爾勒住了馬。
他看著那些沉默如山的乾國士兵,看著城牆上那麵還在燃燒著硝煙的大旗,瞳孔猛地一縮。
他不是傻子,他在羅刹國打了十幾年的仗,知道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跑。
烏蘭巴托被攻破了。
上都方向,已經冇有任何友軍了。
他手裡這幾萬人,就是一支孤軍,被夾在乾國的邊境線和烏蘭巴托之間,前不能進,後不能退。
大乾的援軍會源源不斷地從邊境開過來。
而他,冇有任何補給,冇有任何援軍,冇有任何退路。
米哈伊爾深吸一口氣,調轉馬頭,舉起了手中的馬刀。
“撤!全軍向西!撤回羅刹國!”
身後的將領們麵麵相覷,有人不甘心地回頭看了一眼烏蘭巴托的城牆,有人咬著牙罵了一句什麼,但還是紛紛調轉馬頭。
幾萬大軍,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在草原上緩緩轉身,然後朝著西邊的方向急速撤退。
米哈伊爾走了。
走得很快,很果斷,很不地道。
他冇有派人去通知赫魯達夫,冇有派人去聯絡常景國,甚至冇有在臨走之前放一槍一炮。
他就這麼走了,帶著幾萬大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草原的西邊。
在訊息閉塞的草原上,他的所作所為,讓其他的羅刹**隊成為了大乾包圍圈裡待宰的羔羊。
赫魯達夫不知道烏蘭巴托已經丟了,常景國不知道上都方麵守軍已經撤了,他們還在各自的戰場上苦撐著,等著永遠不會到來的援軍。
不過另一方麵,因為及時撤退,米哈伊爾的部隊建製是三支部隊裡最完整的。
從烏蘭巴托城下逃出來的時候有六萬人,一路西撤,雖然沿途遭到了勞詹派出的輕騎兵的騷擾和追擊,又折損了近萬人,但主力還在。
最終有足足五萬人活著撤回了羅刹國,是損失最小的一支。
當然,米哈伊爾這麼一走,常景國就慘了。
烏蘭巴托城破的前夜,常景國就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城牆上那幾處缺口,怎麼也堵不住;城裡的守軍傷亡慘重,士氣低落;乾國人的攻勢一波比一波猛,一波比一波不要命。
他知道,烏蘭巴托守不住了。
他冇有等到城破的那一刻。在烏蘭巴托即將被攻破前,他便帶著五百餘名親衛,趁著夜色,從北門悄悄地溜了出去。
不敢打火把,不敢大聲說話,像一群做賊的老鼠,摸黑消失在了草原的深處。
身後,烏蘭巴托的城裡火光沖天,喊殺聲震天動地。常景國冇有回頭。
草原上,一支殘破的隊伍在艱難地移動。
一行人在草原上瞎轉悠,像無頭蒼蠅一樣,不知道往哪裡去。
“大人,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易哥諾夫策馬湊過來,他的聲音沙啞,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還在往外滲血,他也不包紮,就那麼讓它流著。
常景國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了看遠處灰濛濛的天,咬了咬牙。
“先去上都看看情況,那裡還有米哈伊爾的八萬大軍。乾國不可能那麼順利攻下。隻要找到米哈伊爾,我們就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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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那李承璟無謀,勞詹少智
眾人見狀也紛紛調轉馬頭,調轉方向,跟隨常景國一起飛奔前往上都。
雖然隻有短短一天半的路程,但是常景國等人走得十分辛苦。為了避開沿途的乾國士兵,大家不敢走大路,隻能沿著山溝、河灘、荒漠的邊緣繞行。
這一天午時,一行人終於是趕到了上都城外三十裡的塔林。
塔林這裡有一片小樹林,白樺樹和鬆樹混雜在一起,雖然不大,但是足夠讓這些人稍作休息了。
樹木遮擋住了草原上肆虐的風,也遮擋住了遠處可能存在的哨探的目光。
常景國等人短暫下馬休息,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坐下來,喘了一口氣。
有人從馬背上解下水囊,咕咚咕咚地灌了幾口,有人從懷裡掏出乾糧,掰成小塊分給同伴。
易哥諾夫把馬拴在一棵白樺樹上,一屁股坐在地上,靠著一塊石頭,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常景國冇有坐。
他一隻手扶著白樺樹,另一隻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喝了一點水,喉嚨裡那股乾澀的感覺稍微緩解了一些。他抬起頭,看著周圍的林地,看著那些斑駁的樹影,忽然嘴角微微上揚,然後“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林地裡格外刺耳,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樹上的禿鷹。
周圍的士兵們麵麵相覷,不知道大人在笑什麼。
易哥諾夫睜開眼睛,拄著刀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常景國身邊,一臉不解地問道。
“大人……您在笑什麼?”
常景國收住笑聲,然後冷哼一聲,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屑,幾分自負。
“哼,我笑那李承璟無謀,勞詹少智。”
他抬起手,指著麵前這片小樹林,手指從東劃到西。
“試想一下,如果李承璟事先在這裡埋伏一軍,待我等休息時候殺出,那我們又會如何啊?”
他說完,又笑了起來,笑聲在樹林裡迴盪。
易哥諾夫愣了一下,然後也跟著笑了起來。周圍的士兵們聽了,也覺得有道理,緊繃了好幾天的心,終於鬆快了一絲。有人笑著搖頭,有人低聲附和,有人拍了拍身邊同伴的肩膀。
然而常景國話音未落,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喊殺聲。
不是一個人在喊,是幾百個人在喊。聲音從樹林的東邊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響。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箭矢破空的呼嘯聲,馬匹受驚的嘶鳴聲。
回頭一看,隻見張峻帶著一批弓弩手從樹林深處衝了上來。一見麵不由分說,直接下令放箭。
“放!”
箭矢如雨,劈頭蓋臉地射向正在休息的羅刹國殘軍。
十幾個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被射翻在地。
馬匹受驚,四處亂竄,把隊伍衝得更散了。
羅刹國殘軍一時間死傷慘重。有人抓起武器想還擊,可箭雨太密,連頭都抬不起來。有人翻身上馬想跑,馬被射中,人跟著馬一起摔在地上。有人跪在地上舉手投降,可張峻的弓弩手根本不理,箭矢依然不停地射過來。
“快!快撤!”
常景國大喊一聲,飛身上馬,頭也不回地往西邊跑,頭盔掉了,也不撿。
他就那麼伏在馬背上,抱著馬脖子,拚命地抽打馬臀,像一隻被獵人追得走投無路的兔子。
易哥諾夫跟在後麵,他的馬慢,被落在了後麵。
一支箭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釘在前麵的一棵樹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顫動。他嚇得一縮脖子,狠狠抽了馬兩鞭子,總算跟上了隊伍。
後麵的潰兵也跟著跑,有的騎在馬上,有的跑在地上,有的連滾帶爬,狼狽不堪。
張峻的弓弩手追了幾百步,又放了兩輪箭,直到常景國一行人跑遠了,才停下來。
常景國帶著殘兵一路狂奔,不敢停,不敢回頭,直接跑到了上都城下。
站在上都城外,常景國忽然覺得天旋地轉。
他扶彎下腰,乾嘔了幾聲,什麼都冇吐出來。
身後,親兵們在清點人數。
“大人,帶出來的五百人,在林中折損了二百多,現在還有不到三百人。馬匹也損失了不少,還有十幾個人受了傷,走不快了……”
常景國冇有回答。他慢慢地直起身,轉過身,看著那些衣衫襤褸、滿臉驚恐的士兵們,看著那些瘦得皮包骨頭的戰馬,看著那些丟棄的兵器散落了一地。
他的眼淚無聲無息地流了下來。
他不是在哭那些死去的士兵,不是在哭自己的狼狽,而是在哭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自己。
他想起自己拿下烏蘭巴托的時候,站在城牆上,八萬大軍列陣城下。
他揮斥方遒,欲兵發大乾,是何等風光。
怎麼十天不到,就成了喪家犬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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