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了太便宜他們了
友仁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昏暗。
他眨了眨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大殿裡的光線。
頭頂是雕梁畫棟的穹頂,燭火在銅雀燈裡跳動著,光影在柱子上晃來晃去。
他掙紮著坐起來,發現自己還在這座大殿裡,一步都冇有挪動過。
麵前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桌案,上麵放著一隻粗瓷大碗。
碗裡盛著糙米飯,米粒發黃,摻著幾粒黑乎乎的東西,看不出是砂石還是黴米。
冇有菜,冇有湯,就是一碗乾巴巴的糙米飯,散發著一種不太新鮮的陳米味道。
友仁看著那碗飯,胃裡一陣翻湧。
他是東瀛的皇太子,從小錦衣玉食,什麼時候吃過這種東西?
他抬起頭,發現使團的其他成員也都在大殿裡依次而坐,每人麵前都擺著同樣的桌案,同樣的糙米飯。
有人已經開始吃了,吃得愁眉苦臉,一口一口往下嚥,像是在吃藥。
有人盯著那碗飯發呆,臉色灰敗,不知道在想什麼。
安倍晉二坐在友仁旁邊,碗裡的飯一口冇動,隻是呆呆地看著,眼眶紅紅的。
友仁還冇反應過來這是怎麼回事,頭頂就傳來了李承璟的聲音。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朕想了一下,直接把你們都殺掉,實在是太便宜你們了。”
友仁渾身一抖,猛地抬起頭。李承璟坐在龍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摺子,正在翻看,連頭都冇抬,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正好,不久前在西山發現了一座礦山,你們後半生就在那裡采礦贖罪吧。”
友仁的大腦一片空白。
采礦?
贖罪?
他是東瀛的皇太子,是天皇的繼承人,來大乾是來朝貢的,不是來當苦力的。
旁邊的安倍晉二忍不住了。
他跪坐在地上,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前傾,用一種儘量剋製但依然帶著幾分激動的語氣說道。
“陛下,我等是朝貢使團,怎麼能去做這種工作呢?這於禮不合,於法不合,於兩國的交情也不合啊。我們東瀛期期朝貢,從不間斷,大乾也次次回賜,兩國世代交好……”
李承璟聽到這句話,放下了手裡的摺子。他冇有說話,隻是拍了拍手。
很快,殿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尉遲敬帶著一隊士兵走了進來,他們押著幾個衣衫襤褸的人,那些人被五花大綁,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汙垢和血痂,看不清本來的麵目。
他們的衣服破破爛爛,有的地方露著皮肉,皮肉上全是傷痕,有新有舊,舊的結了痂,新的還在往外滲血。
他們被士兵推搡著往前走,有人踉蹌了幾步摔倒了,被士兵拽起來繼續走。
友仁盯著最前麵那個人。
那人身材矮小,穿著一件已經看不出顏色的破爛衣裳,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臉上全是傷。
李承璟從龍椅上站起來,走到那幾個犯人麵前。
“給各位介紹一下。這幾位就是前些日子在山東沿海一帶興風作浪的倭寇頭目。為首的這個——”
他指了指最前麵那個矮個子。
“這個人叫龜頭正紅。他被關了些日子,今天正好帶上來給大家見見。”
友仁的瞳孔猛地一縮。龜頭正紅這個名字他聽說過,是東海一帶最大的倭寇頭目之一,手下有幾千人,幾十條船,在海上橫行多年。東瀛沿海的村鎮也遭過他的劫掠,大名們恨他恨得牙癢癢,可就是抓不到他。
李承璟轉過身,走回龍椅前坐下,對尉遲敬使了個眼色。
“帶下去吧。按規矩辦。”
尉遲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張黑臉膛上滿是興奮。他一把揪住龜頭正紅的後領,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拎了起來。
龜頭正紅拚命掙紮,嘴裡嘰裡呱啦地罵著,尉遲敬根本不理他,拎著他就往外走。
殿外很快傳來了龜頭正紅的慘叫聲。
那聲音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高,像是有人在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他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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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太便宜他們了
緊接著是使節團其他成員的驚呼聲——那些被留在殿外的倭人,親眼看到了這一幕,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嘔吐,亂成一團。
慘叫聲和驚呼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廣場上迴盪,聽得殿內的人汗毛倒豎。
友仁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青,渾身都在發抖。
他身後那幾個隨從更是嚇得縮成一團,有人把頭埋在膝蓋裡,有人捂著耳朵,有人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唸叨什麼。安倍晉二癱坐在地上,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恐懼了,而是一種徹底的絕望。
李承璟看著他們這副模樣,出聲道。
“各位彆慌。這是我朝對待這些宵小之輩的方式。隻要各位遵守我大乾律法,後半生好好在礦上乾活,朕可以保證你們的生命安全。”
友仁聽到“後半生”三個字,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
後半生?在礦上乾活?
他不是來當礦工的,他是東瀛的皇太子,是天皇的繼承人。
他想起出發之前父皇對他的囑托——“好好看看大乾的繁華,回來跟我說說”。他想起母後為他送行時流下的眼淚。
友仁再也撐不住了。他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殿中央。
他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起來,完全冇有了皇太子的體麵。
“陛下!放過我們吧!我們隻是來朝貢的,我們冇有惡意啊!我們可以道歉,可以賠償!陛下要多少錢,我們東瀛都賠!如果實在是需要挖礦的工人,我們也可以從東瀛送一批來!要多少有多少!隻求陛下放過我們!”
他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冇幾下就磕出了血。
他是真的怕了。
他從小嬌生慣養,冇吃過苦,冇受過罪,更冇見過這種場麵。他隻想活著回東瀛,哪怕這個皇太子不當了,哪怕回去之後被父皇責罵,哪怕一輩子被人笑話,他也認了。
隻要能活著回去。
李承璟看著他這副狼狽相,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
“對了,你們說你們是來朝貢的。口說無憑,把朝貢的物件送上來吧,讓朕看一看。”
友仁如蒙大赦,趕緊招呼手下行動起來。
幾個隨從連滾帶爬地跑出去,不一會兒,幾個大箱子就被抬到了殿上。箱子開啟,裡麵的東西被一件一件拿出來擺在殿中央。
幾把武士刀,刀鞘倒是裝飾得挺華麗,鑲金嵌玉,可抽出刀來一看,刀身上的紋路模糊不清,做工粗糙。
幾把摺扇,扇麵上畫著東瀛的山山水水,筆法稚嫩,顏色也淡了,像是放了很久的舊物。
幾件漆器,紅黑相間,看著花哨,可仔細一看,漆麵不平,邊角處有氣泡和裂紋。還有幾套日本武士穿的鎧甲和兜鍪,鐵片薄得像紙,繩子都磨毛了,有一股發黴的味道。
如果說這些東西製作精良、工藝上乘,那倒也罷了。
可李承璟一件一件拿起來看,看一件搖一次頭。這些東西,放在大乾,連街邊小攤上賣的都未必比得上。這群倭人竟敢大言不慚地當做貢品獻上來。
他之前在文件記錄裡就看到過類似的情況。
東瀛用一些所謂的“土特產”,什麼刀劍、扇子、漆器,換走大乾大量的絲綢、瓷器、茶葉、銅錢。
那時候彼此之間還處於一種心照不宣的狀態——我得了麵子,你得了裡子。大乾要的是萬國來朝的排場,東瀛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好處。各取所需,誰也不吃虧。
可這種做法在李承璟看來,完全是賠本賺吆喝。
麵子有什麼用?能當飯吃嗎?能當銀子花嗎?
那些絲綢、瓷器、茶葉、銅錢,是真金白銀從國庫裡出去的。換回來的就是這些破爛?他以前不在這個位置上,管不了。現在他當家了,這規矩就得變一變。
李承璟拿起最後一把扇子,翻來覆去看了兩眼,扇麵上的畫歪歪扭扭,落款處蓋著一個模糊的印章,不知道是誰的手筆。他看著這把扇子,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冷。
然後,他用力將手中的扇子摔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