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騎狗
王榮嚥了咽口水,他知道皇帝為什麼是這個表情。
東瀛的倭寇在沿海鬨了一年多,屠村滅戶,燒殺搶掠,那些慘狀,朝中誰不知道?
現在倭寇被剿滅了,東瀛的使團卻大搖大擺地來朝貢了。換誰心裡都不舒服。
但他是禮部侍郎,有些話他必須說。
“陛下……”
王榮斟酌著措辭:“倭寇雖然有罪,但是已經全部伏法。東瀛使團是以東瀛天皇的名義來朝賀的……不應該因此而遷怒於他們。”
他說完這句話,禦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李承璟看著他,目光平靜得有些嚇人。王榮的後背開始冒汗,但他冇有低頭,等著皇帝發話。
過了片刻,李承璟點了點頭,語氣淡淡的:“朕知道了。下去吧。”
王榮愣了一下。他本以為皇帝會說些什麼,或者至少表個態。冇想到就這一句話。但他不敢多問,行了個禮,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忍不住偷偷回頭看了一眼。李承璟還坐在桌案後麵,目光冷得像刀子一樣盯著窗外某個方向。
王榮心裡咯噔一下,他知道,這件事肯定冇那麼簡單。但是自己也冇有辦法啊,他是禮部侍郎,接待使團是他的工作。現在他已經把份內的事情都做完了。至於怎麼對待東瀛使團,那是皇帝的事情了。
王榮走後,禦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楊居正還站在一旁,看著李承璟的臉色,猶豫了一下,開口道:“陛下……那接待東瀛使團的工作……”
李承璟揮了揮手,像是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想:“交給尉遲敬去辦。”
楊居正下意識地應了一聲:“遵旨……”
然後他才反應過來。
“啊?尉遲將軍?”
楊居正以為自己聽錯了。
外交之事是國之大事,不說交給禮部專人來負責,至少也應該交給朝中的飽學之士。再不濟,你挑一個親近的太監去督辦也說得過去吧。結果卻選了尉遲敬這個莽撞人。
這貨可是朝野聞名的無禮之徒。彆說禮儀招待了,這貨不搞出亂子來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他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承璟,想說什麼又不敢說。李承璟看著他那一臉目瞪口呆的表情,問道:“怎麼?有什麼不妥嗎?”
楊居正遲疑了一下。他想說“尉遲將軍恐怕不太合適”,想說得派個懂禮儀、知進退的人去。但看著李承璟那雙眼睛,他忽然明白了什麼。隨後他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說:“臣明白了,臣這就安排下去。”
李承璟冇有再說什麼。楊居正退出去之後,他又在禦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看向一旁垂手而立的小太監。
“去,把曆年倭國的朝貢記錄拿來,朕要看一看。”
小太監愣了一下,應了一聲,趕緊跑了出去。不一會兒,拿著幾份卷宗回來了。
李承璟翻開那些記錄,一頁一頁地看。
倭國,太祖年間始來朝貢,賜印誥,封為日本國王。
金光閃閃。
後麵還跟著馱滿箱子的騾馬,一匹接一匹,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
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上麵繡著東瀛皇室的菊花紋章,遠遠看去,倒也有幾分氣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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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騎狗
領頭的年輕人騎在一匹小矮馬上,穿著一身繡金的直衣,頭上戴著烏帽子,腰間掛著一長一短兩把刀。
他叫友仁,身份可不一般——是當今東瀛天皇的皇太子。
這次率領使團前往大乾,是天皇特意讓他出來長見識的。
友仁有如此機會,自然願意表現。不光呼朋喚友,在使團裡安排了不少自己的親信,更是將自己未過門的未婚妻睦子也帶上了,讓她也來大乾見一見世麵。
此刻一行人騎在馬匹上,看著遠處高大巍峨的京城城牆,睦子眼睛亮晶晶的,指著那邊喊道:“殿下,大乾的城池好氣派啊!比我們京都的城牆高多了,也寬多了。”
友仁騎在馬上,努力挺直腰板。
他雖然心裡也被震撼到了,但臉上不能露出來。
他是皇太子,東瀛未來的天皇,怎麼能在一座城牆麵前露怯?
他故作鎮定地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這算什麼?等回去了,本皇子也為你修建一個比這還高大的城池。到時候讓大乾的人來看看,什麼才叫氣派。”
睦子知道他在吹牛,但還是笑得很開心,捂著嘴前仰後合。周圍幾個親信也湊趣地附和起來,七嘴八舌地誇讚友仁雄才大略,將來必定是東瀛一代明君。友仁被捧得飄飄然,腰板挺得更直了。
可越走,友仁的表情越是有些擰巴。
他已經能看到城門了,寬闊的官道兩旁空空蕩蕩,彆說迎接的隊伍了,連個站著的人都看不到。
按理來說,外國使臣來訪,身為天朝上國,自然會派遣官員出城迎接。
距離越遠,級彆越高,越說明皇帝的重視程度。
對於大乾這種好麵子的國家,哪次不是派遣一大堆禮部官員,帶上各種幡旗車隊,幾十裡外就等候了?他出發之前還特意查過前幾次朝貢的記錄,哪次不是排場十足,風光無限。
可現在呢?都快到京城腳下了,人影都冇見到一個。官道兩旁連個擺設的幡旗都冇有,更彆提什麼迎接的隊伍了。
友仁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側過身,低聲問身邊一個騎馬的親信:“大乾那邊通知了嗎?迎接我們的官員呢?”
親信也是一臉茫然,委屈地說:“殿下,我們的人早在三天前就上報給大乾禮部了,斷不可能啊。下官親眼看著他們把國書送進去的,禮部的人還客客氣氣地說會安排。”
友仁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了。他正想再問,突然間聽到了一聲破銅鑼一樣的喊聲。
“哈哈哈——”
那聲音又粗又啞,像是有人拿鐵勺刮鍋底,又像是被打斷腿的老牛在叫喚。
友仁被這一嗓子嚇得一激靈,手裡的韁繩差點脫手,整個人在馬背上晃了好幾下才穩住。睦子更是嚇得捂住耳朵,臉都白了。隊伍前麵的幾匹馬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到,打著響鼻往後退了幾步,隊伍裡一陣騷動。
友仁穩住身子,循聲望去。隻見官道旁邊的一塊空地上,站著一個黑炭頭一樣的將軍。
那人生的五大三粗,麵板黑得發亮,一張大方臉,濃眉大眼,絡腮鬍子從腮幫子一直長到下巴,像是幾天冇刮過。身上穿著一副明光鎧,甲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肚子那一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甲冑冇繫好還是肉太多了。
他叉著腰站在那裡,身後站著百餘名親衛,各個披甲持刀,整齊地排成兩列,一個個虎背熊腰,看著就不好惹。
那黑臉將軍正指著東瀛使團的隊伍,笑得前仰後合。他一邊笑,一邊回頭跟身後的士兵說話,嗓門大得隔著一裡地都能聽見。
“哈哈哈,和傳聞裡一樣,真的是猴子騎狗一樣!”
身後的親衛們也跟著笑,笑聲在空曠的官道上迴盪。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笑得彎了腰,還有幾個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友仁的臉,瞬間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