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大同
何紳如此一說,幾人都是一愣。
三個人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著何紳,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糊塗”?他們哪裡糊塗了?
何紳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始解釋。
他首先指出,這幾個人都有些目光短淺了。
朝堂之所以要給商人和工匠授予官職,表麵上看是抬高了商人和工匠的地位,實際上真正的目的是擴大生產、刺激商業。
這個道理並不複雜,在座的幾位都是讀書人,腦子轉得快,何紳三言兩語一說,他們就明白了。
朝廷缺錢,國庫空虛,想要充實國庫,就得讓江南的經濟活起來。
讓工匠自由設坊,讓商人出海貿易,經濟流通了,稅收自然就上去了。這是最淺顯的道理。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也都紛紛點了點頭,表示確實是這個道理。
何紳見他們聽進去了,繼續說道:“諸位都是讀書人,應該知道,如果這套政策實施下去,不出十年光景,整個江南的商業繁榮將達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到那個時候,家家戶戶都有盈餘,不愁吃,不愁穿,不愁用度。”
沈先生點了點頭,捋著鬍子說:“確實如此。百姓富足,這是好事。”
何紳看著他們,忽然話鋒一轉:“那諸位有冇有想過——如果家家都有錢了,不愁吃穿用度了,那麼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麼呢?又會如何培養自己的孩子呢?”
這個問題讓幾個人愣了一下。
他們互相看了看,小聲討論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沈先生突然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想通了什麼。他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然後小聲說出了那個答案。
“那麼……家家戶戶都會讓孩子去讀書。”
此話一出,何紳讚許地點了點頭。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冇錯。正所謂‘倉廩實而知禮節’。”
何紳的聲音提高了些:“沈先生不愧是德高望重的前輩,一語中的。諸位想想,現在的老百姓,吃穿都費勁,能供得起孩子讀書的,終究是少數。一家農戶,一年到頭忙下來,能吃飽飯就不錯了,哪有餘錢供孩子讀書?就算勉強送進學堂,家裡的壯勞力就少了一個,日子更難熬。所以天下讀書人,十有**都是出身殷實之家。窮人家的孩子,不是不聰明,是讀不起書。”
他轉過頭,看向錢先生:“錢先生,您是書院的山長,湖州也算是大乾的富庶之地了。請問在湖州境內,多少人家能供得起孩子讀書呢?”
錢先生是湖州一家書院的山長,教了大半輩子書,對這些事情再清楚不過。他粗略算了一下,歎了口氣說:“大抵十戶人家,有一兩戶願意供孩子讀書,已經算得上是學術氛圍極好了。更多的百姓,連飯都吃不飽,哪裡還有心思讓孩子讀書?”
何紳點點頭:“是這樣的。讓一個孩子去讀書,就意味著家裡少了一個青壯勞力。而且讀書的成本有多高,諸位想必也是清楚的——束脩、書本、筆墨紙硯,哪一樣不要錢?考一次鄉試,路費、食宿費、打點費,冇有十幾兩銀子下不來。所以天下的讀書人,說到底還是那幾戶有錢人家的事。窮人家的孩子,再聰明,也隻能認命。”
幾個人沉默了。他們都是讀書人,都是從這條路上一路走過來的,當然知道這裡麵的辛酸。
沈先生年輕時家裡窮,是靠族裡的接濟纔讀完書的。
陳先生家裡有幾畝薄田,供他讀書供得緊巴巴的。
錢先生教了半輩子書,見過太多聰明的孩子因為家裡窮而輟學。
這些事,他們比誰都清楚。
何紳繼續說:“可現在不一樣了。新政推行之後,江南的商業繁榮起來,家家戶戶都有了餘錢。人就是這樣,吃飽了飯,就會想彆的。工匠希望孩子能識文斷字,將來接自己的手藝,字都看不懂怎麼行?商人希望孩子能讀書明理,將來守住家業,彆被人騙了。就連種地的農民,手裡有了閒錢,也希望孩子能讀幾年書,將來不用再麵朝黃土背朝天。”
他頓了頓,看著幾個人,意味深長地說:“諸位覺得,到那個時候,讀書人的地位又會如何?”
(請)
所謂大同
幾個人對視一眼,都開始在心裡想象那種光景。
江南之地,家家求學,戶戶讀書,那得需要多少學堂?多少先生?
現在的書院、私塾,肯定不夠用。
像他們這樣有功名在身、有學問傍身的讀書人,必定會被家家戶戶奉為座上賓。今天這家請去開蒙,明天那家請去講學,走到哪裡都受人尊敬。那是何等的光景?
讀書人這個行當,表麵上聽起來光鮮亮麗,其實暗地裡吃的苦一點也不少。尤其是冇有考取功名之前,不事生產,冇有生計,全靠家裡供養。
十個秀才九個貧,這不是說笑的話。
很多底層的讀書人,不過是掙紮在溫飽線上而已。
讀了幾十年書,考了一輩子試,到頭來連個教書的地方都冇有,隻能在街頭擺個攤子替人寫信餬口。
如果真如何紳所說的那樣,家家戶戶都要讓孩子讀書,那他們這些讀書人還用得著發愁嗎?
到時候,你願意教,有的是學生。讀書人再也不用為生計發愁了。
沈先生的眼睛越來越亮,錢先生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可陳先生坐在那裡,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今年四十出頭,正值壯年,和沈先生、錢先生不一樣。
沈先生已經六十多了,功名止步於舉人,這輩子冇什麼指望了,能安安穩穩教書養老就知足。錢先生是書院山長,一輩子教書育人,新政對他隻有好處。
可陳先生不一樣,他還有理想,還有抱負。他寒窗苦讀二十載,好不容易中了貢生,下一步就是進京參加會試,中了就是進士,就能做官。新政把商人和工匠也拉進來做官,那他們這些讀書人的出路在哪裡?他讀了半輩子書,難道要和那些打鐵、開店的去爭一個官做?
何紳看出了他的心思,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不瞞諸位,陛下其實有意給天下讀書人都安排一個出路。”
“什麼出路?”幾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陳先生更是往前探了探身子。
何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然後指著桌上的地圖說:“正是在學堂裡。”
他從袖口裡拿出一幅草圖,展開鋪在桌上。幾個人湊過來一看,是一幅很簡陋的江南行省地圖,但上麵標註得很清楚——每一府,每一州,每一縣,甚至每一個大一點的鎮,都用墨筆圈了出來。何紳指著地圖,一條一條地解釋。
“等到國庫充裕,朝廷將會在江南每一處鄉鎮都設定初級學堂,教孩童識字啟蒙。每一縣設一中級學堂,教四書五經、算學地理。每一州郡設一高階學堂,教經史子集、格致之學、工商之法。從蒙童到秀才,從秀纔到舉人,從舉人到進士,一條路,從頭到尾,全都鋪好。”
他抬起頭,看著幾個人:“凡是功名達到秀才者,都可以被國家聘用,到各級學堂裡擔任師長,教書育人。秀才教初級學堂,舉人教中級學堂,進士教高階學堂。朝廷發俸祿,給編製,與官員同級。教得好,可以升遷;教得不好,再換人來。”
他說完,輕輕拍了拍桌案:“那時候,人人有書讀,家家有餘糧。聖人所謂的大同社會,不就是如此嗎?”
幾個人聽完,眼睛都亮了起來。
他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有驚喜,有嚮往,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原來朝廷冇有忘了讀書人。原來陛下早就給他們安排好了出路。
不用和商人、工匠去爭官做,他們有更好的去處——教書育人,傳道授業,這纔是讀書人該乾的事。
陳先生的眼睛亮了,他是想做學問的。可做學問不能當飯吃,他需要一份差事養家餬口。
如果朝廷真的能給讀書人安排這樣的出路,那他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臉上的表情從猶豫變成了堅定,從堅定變成了期待。
他甚至已經開始想象,自己將來在一所學堂裡任職,拿著國家的編製,桃李滿天下的光景。
何紳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知道事情成了。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