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讀書人,這是叛軍餘孽!
曹景隆對外宣稱,劉二已經被自己關在大牢裡了。但其實隻是被關在了後院的一個小隔間裡,除了人身自由被限製了之外,其他的冇什麼大的變化,一日三餐都有人送到門口,偶爾還能喝上二兩小酒。
劉二自己也樂得清閒,每天吃了睡睡了吃,日子過得比京城的時候還舒坦。
何紳說要去看劉二的時候,曹景隆親自帶路,穿過衙門後堂,繞過幾道迴廊,來到最裡麵的一間小屋前。
門口的鎖是掛著的,冇鎖死,一推就開。劉二正躺在床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嚼著花生米,看見何紳進來,一骨碌爬起來。
曹景隆站在門口冇進去,隻看見何紳進去之後把門關上了。他在外麵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急得來回踱步,不知道何紳在裡麵跟劉二說了什麼。好幾次他趴到門縫上想偷聽,隻聽到裡麵隱隱約約的說話聲,具體說了什麼,一句都聽不清。
半個時辰後,門開了。何紳從裡麵走出來,臉上帶著笑。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樣。
之前何紳的眉頭一直皺著,臉色發白,看著就是大病初癒又遇上煩心事的樣子。
可現在他走出來的時候,腳步輕快,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光,像是想通了什麼,整個人都鬆快了下來。
曹景隆嚥了咽口水,湊上去:“何大人,這是……”
何紳擺了擺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曹大人,不必擔心了。何某已經有了定計。”
曹景隆一愣:“真的?什麼辦法?”
何紳冇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過頭,看向府衙門口的方向。那邊隱隱約約還能聽到讀書人們的喊聲,隔著一道牆,聽不清具體在喊什麼,但那股氣勢,隔著牆都能感覺到。
“把這群讀書人都給放進來吧。”
何紳整了整衣袍:“何某今天就和他們理論理論。”
曹景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著何紳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大約一炷香後,門口的百餘名讀書人都被請到了前院的空地上。
這些人來勢洶洶。走在最前麵的幾個,是那天在茶館裡捱了打的,一個個臉上還帶著傷。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眼角還帶著烏青色,有一個胳膊上吊著布條,還有一個鼻梁上貼著膏藥。他們故意走得很慢,讓後麵的人都能看清他們身上的傷。
後麵的讀書人跟著,成群,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義憤填膺。有人攥著拳頭,有人搖頭歎息,有人小聲咒罵,還有人抬頭挺胸,一副“今日要為斯文爭一口氣”的架勢。
曹景隆躲在何紳後麵,縮著脖子,不敢輕易露頭。
這幾天他確實是被這群讀書人給搞怕了。
打也打不了——這些人有功名在身,打了就是跟全天下的讀書人作對。
跑也跑不掉——人家堵在門口,他出不去。
他堂堂征南大將軍、江南總督,被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堵在衙門裡好幾天。
人群裡,大家對著那幾個被打的讀書人紛紛鼓勁。
“周兄,徐兄!咱們可是孔聖人門下讀聖賢書的,可千萬彆丟了份啊!”
“對!精神點!讓他們看看什麼叫士人氣節!”
其他讀書人也紛紛起鬨。
那幾個被劉二打的讀書人聽了這話,馬上仰起頭,挺起胸,大搖大擺地向何紳等人走了過去。走在最前麵的那個姓周,秀才功名,眼角還青著一塊,但他把下巴抬得高高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活像一隻打了勝仗的公雞。
圍觀的讀書人紛紛稱讚:“好,好樣的!”
彆說曹景隆了,就連何紳看到這場麵,也感覺自己有點頭大。
像這樣一群秀才舉人堵著衙門喊冤的場麵,他還真冇見過。
不過何紳畢竟也是讀過書、考過功名的,他知道這些讀書人心裡想什麼,也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幾步,拱手作揖。
“諸位,在下何紳,新任江南右佈政使。初來乍到,有失遠迎,還望諸位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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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讀書人,這是叛軍餘孽!
讀書人們見他行禮,倒也不好繼續嚷嚷,有幾個回了個禮,有幾個冷哼一聲,彆過臉去。
何紳也不惱,先是對這幾日的事情表示歉意,說劉二打人確實不對,朝廷一定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又說諸位都是讀聖賢書的人,有話好好說,冇必要堵在衙門門口,有傷斯文。
幾句話說得不卑不亢,既給了麵子,又穩住了場麵。
讀書人們互相看了看,覺得這個新來的佈政使說話還算中聽,情緒慢慢平複了下來,交頭接耳的聲音也小了。
何紳見場麵穩住了,便問起了那天的具體情況。
那幾個被打的讀書人立刻來了精神,爭先恐後地開口。
姓周的秀才第一個站出來,把那天的事重新說了一遍。
為了引起在場其他讀書人的共鳴,他特意著重說明瞭自己一行人在聽到那幾個政策時是如何“第一時間反抗”的。
“那廝一開口就是廢匠籍、開海禁、給商人授官!”
“諸位聽聽,這是人話嗎?士農工商,商為末業,這是千百年的規矩!讓商人做官,這天下還不亂了套?”
旁邊那個姓徐的舉人也接上了話:“還有那工匠,本就是賤籍,讓他們脫離匠籍已是天大的恩典,居然還要給他們授官?我等苦讀聖賢書,十年寒窗,難道還不如一個打鐵的嗎?”
“我當時就站起來駁斥他!”
周秀才挺起胸膛:“我說這是倒反天罡,是動搖國本!其心可誅!那廝惱羞成怒,就動了手!”
“對!他們人多,我們幾個手無縛雞之力,哪是他們那些當兵的對手!”
“周兄被打得眼角開裂,徐兄腿上捱了好幾腳,我的胳膊被他們扭傷了……”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把當天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說到自己如何“挺身而出維護聖人之道”的時候,慷慨激昂;說到被打的時候,聲淚俱下;說到劉二等人的“暴行”時,咬牙切齒。
人群裡不時傳來歎息聲和憤慨的議論,有人搖頭,有人攥拳,有人小聲罵著“武夫誤國”。
何紳站在那裡,一直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冇有提問,臉上也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點一下頭,表示自己在聽。
曹景隆在後麵急得直搓手,他不知道何紳在打什麼算盤,但看那群讀書人越說越激動的樣子,心裡直打鼓。
等幾個人終於說完了,何紳點了點頭。
“你們說的,句句屬實?”
周秀才拍著胸脯:“句句屬實!若有半句虛言,叫我天打雷劈!”
其他幾個也紛紛附和:“屬實!”“絕無虛言!”“我們讀聖賢書的,豈會撒謊!”
何紳又點了點頭。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原本溫和的麵容突然冷了下來,嘴角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眼神從平和變成了淩厲,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轉過身,對著周圍維持秩序的兵丁喊道。
“還不快把這幾個叛軍餘孽給抓起來!”
兵丁們一臉懵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冇動。
那幾個讀書人也愣住了。周秀才張著嘴,臉上的得意還來不及收回去,整個人僵在那裡,像被人點了穴。
何紳的聲音更冷了:“還愣著乾什麼?”
兵丁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把那幾個剛剛還耀武揚威的讀書人按在了原地。
周秀才被按在地上,臉貼著石板,眼角那塊烏青蹭在地上,疼得直咧嘴。
姓徐的舉人掙紮著想站起來,被兩個兵丁按住肩膀,動彈不得。
其他幾個人也被按住了,有的趴著,有的跪著,有的側躺在地上,狼狽不堪。
百餘名讀書人瞬間炸了鍋。
“你們乾什麼!”
“憑什麼抓人!”
“還有王法嗎!”
見此情景,何紳冷笑一聲:“憑什麼抓人?就憑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