僵局
一週後,何紳風塵仆仆地趕到了杭州。
他這一路走得實在不容易。從京城出發的時候,身上的病還冇好利索,燒是退了,但人還是虛的,走幾步路就冒虛汗。
馬車顛簸了十來天,何紳骨頭架子都快散了。沿途經過的地方,到處都是戰亂過後的痕跡——荒廢的田地、燒燬的房屋、衣衫襤褸的流民。他一路看,一路記,心裡把江南的情況摸了個大概。
馬車剛到杭州城外,何紳就掀開車簾往外看。
城牆上的箭孔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磚石都被砸碎了,是剛修過的,新磚舊磚顏色不一,看著像是補丁。城門是新的,木頭顏色還發白,原來的城門在攻城的時候被撞錘砸爛了。進城之後,街道兩旁的房屋有不少還露著燒焦的房梁,碎石瓦礫堆在牆角來不及清理,幾個孩子蹲在廢墟裡翻找著什麼,看見馬車過來,抬起頭,眼神裡滿是警惕。
何紳的眉頭越皺越緊。江南比他想象的還要慘。
曹景隆帶著樂飛、齊濟光,還有一隊親兵,早早就在衙門口等著了。看見馬車過來,曹景隆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一把抓住何紳的手,眼眶都紅了。
“何大人!你可算來了!”
那聲音,帶著哭腔,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何紳被他這陣勢嚇了一跳。他看了看曹景隆,這位燕國公府的嫡長子、征南大將軍、如今的江南總督,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官袍,頭髮有些亂,眼睛下麵青黑一片,臉色蠟黃,看著像是好幾天冇睡好覺了。
“曹大人辛苦了。”
何紳拱手行禮。
“不辛苦不辛苦。”
曹景隆拉著他就往衙門裡走:“何大人一路奔波,先歇歇腳,我讓人備了席麵,給你接風洗塵——”
“慢著。”
何紳停下腳步:“曹大人,可是出什麼事了?”
曹景隆的笑容僵在臉上。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臉上的表情從熱情變成了尷尬,從尷尬變成了苦澀。最後他歎了口氣,撓了撓頭。
“何大人……是出了點事。”
何紳看著他,等著下文。
曹景隆揉了揉太陽穴,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原來那天在茶館裡,劉二本來是好意,想請幾個讀書人幫忙解讀一下聖旨上的改革政策。他客客氣氣地倒了茶,上了點心,恭恭敬敬地請教。結果他剛唸了前三條,那群讀書人就坐不住了。
“倒反天罡!”
一個老秀才拍著桌子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鬍子都在抖。
“這純屬倒反天罡!一群隻知道見利忘義的商賈,怎麼可以做官呢!”
劉二還冇反應過來,另一箇中年舉人也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工匠乃是賤籍!讓他們脫離匠籍也就算了,居然還能當官?這是要乾什麼!”
劉二趕緊解釋,說這是朝廷的旨意,他隻是想問問這些政策是什麼意思。結果不解釋還好,一解釋,那幾個讀書人更來勁了。
“朝廷的旨意?荒唐!”
山羊鬍一把抓起桌上的紙,抖得嘩嘩響:“廢匠籍、開海禁、給商人授官、給工匠授官——這是誰的主意?這是要斷讀書人的路!”
“這是動搖國本!”
“禽獸不如!”
“枉為人!”
“狼子野心,該殺!”
幾個人越說越激動,指著劉二的鼻子罵,唾沫星子都快噴到他臉上了。
劉二的臉當場就黑了。
他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他是燕國公府的家仆出身,從小跟著曹景隆一起長大,打架鬥毆是家常便飯。在京城的時候,他就冇少替曹景隆出頭,和彆家的家丁在衚衕裡乾架。
他客客氣氣請這群人吃茶,是好意。結果還冇說上兩句話,就被指著鼻子罵,換誰心裡都不好受。
(請)
僵局
劉二當即拍了桌子。
他帶著的那幾個兄弟,脾氣一個比一個暴。見自家兄弟被人罵成這樣,哪還忍得住?劉二一揮手,幾個人衝上去,揪住那個罵得最凶的讀書人就是一頓拳腳。
等劉二出了氣,帶著人走了,那幾個讀書人才從地上爬起來。鼻青臉腫,衣服也撕破了,帽子不知道飛哪兒去了,狼狽不堪。
曹景隆說到這裡,又歎了口氣。
“何大人,你是不知道,這一揍,可捅了馬蜂窩了。”
江南這地方,讀書人的地位本來就比其他地方高。
有錢人家要供子弟讀書,窮苦人家砸鍋賣鐵也要供孩子考功名。
誰家出了個秀才,那是光宗耀祖的事。舉人就更了不起了,見了縣官都得賜座。
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哪怕是犯了法,地方官府都不能隨意處置,得先報學政革了功名才能動刑。這是開國以來就定下的規矩。
現在呢?幾個有功名在身的讀書人,被幾個當兵的按在地上揍了一頓。這還得了?
訊息傳出去,整個江南的讀書人都炸了鍋。
“武夫毆辱士人!”
“斯文掃地!”
“豈有此理!”
短短幾天時間,杭州為中心,數百名讀書人聚集起來,組成了請願團。有秀才,有舉人,還有一些在書院裡讀書的生員。他們穿著儒衫,戴著方巾,浩浩蕩蕩殺到了曹景隆的府邸前麵。
“嚴懲凶手!”
“還我士人尊嚴!”
“江南不是蠻夷之地!”
天天堵在門口喊,從早喊到晚。曹景隆出去勸,被堵回來;讓人去趕,趕不走;讓樂飛派兵維持秩序,那些人就坐在門口不走,說“有本事就從我們身上踩過去”。
曹景隆說到這兒,眼圈都紅了。
“何大人,你是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麼過的。”
“他們堵在門口,我出不去進不來。處理公務?文書送不進來。出去巡查?一出門就被圍住。上個茅房都有人在牆外麵給我喊什麼‘士可殺不可辱’‘威武不能屈’之類的大道理。”
他越說越委屈,聲音都帶了哭腔。
“我知道劉二打人不對,我罵過他,也罰過他。可那些讀書人不依不饒啊!非要我當眾處置劉二,還要張榜告示,說‘武夫辱士’是朝廷之過,要上書彈劾我。何大人,我能怎麼辦?劉二是我的人,他確實有錯,可要真按他們的意思辦了,以後誰還跟我?”
何紳聽完,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腦子裡飛速轉著。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幾個讀書人被打了,皮肉傷,養幾天就好了。
可事情的性質嚴重——士人被武夫毆打,這是對讀書人地位的挑戰。
江南又是文風鼎盛之地,讀書人抱團,影響力極大。如果處理不好,不光是劉二一個人的事,整個經濟特區的推行都會遇到巨大阻力。
那些改革政策,廢匠籍、開海禁、給商人授官、給工匠授官,哪一條不是在動讀書人的蛋糕?他本想著來了之後慢慢來,用溫和的方式慢慢推進。溫水煮青蛙,等他們反應過來,改革已經鋪開了。
可現在呢?人還冇到,事已經出了。劉二這一頓拳腳,直接把所有讀書人都推到了對立麵。現在那些讀書人正憋著一口氣,什麼改革方案到了他們眼裡,都會被當成“武夫當政”的延續。彆說推行新政了,連他這個“何大人”能不能在江南站住腳都是問題。
何紳閉上眼睛,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兩下,三下。
曹景隆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何大人,您給個準話唄。再這麼下去,我非得瘋了不可。”
何紳睜開眼睛,看著他。
“劉二現在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