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隆:又拿我擋槍是吧?
那個叫劉直的禦史跪在殿中央,臉上青一陣白一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了看李承璟,又看了看不遠處那根硃紅色的大柱子,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按照以往的慣例,劇本不應該是這樣的啊。
應該是自己死諫明誌,同僚們死死拉住自己,皇帝被自己的忠義感動,收回成命。然後自己名聲大噪,成為朝中清流的代表,後世史書上記上一筆,說某年某月某日,禦史劉直以死諫君,忠直敢言,流芳百世。這纔是正常劇本。
可現在呢?皇帝不但不攔,還讓人把他鬆開,要親眼看著他撞。那幾個剛纔還拉著他的人,此刻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離他八丈遠。
劉直跪在那裡,隻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十幾個耳光。他偷偷瞄了一眼那根柱子,又瞄了一眼,心裡把各種可能都過了一遍。
真撞了,他十有**就得交代在這裡,可自己隻是要個名聲,為自己以後的仕途鋪路而已,不是真的想尋死啊。
不撞呢?那就更完了。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要死諫,結果被皇帝一句話就嚇回去了。以後他還怎麼在朝堂上立足?還怎麼見人?
他跪在那裡,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佇列最前麵傳來一聲冷哼。
“哼,沽名釣譽之輩,還不滾回去!”
是袁忠道。
他冇有看劉直,隻是目視前方,麵無表情。
但所有人都聽出來了,這話是在罵劉直,也是在給他台階下。再不滾,就真冇機會了。
劉直渾身一震,如蒙大赦。他趕緊磕了一個頭,爬起來,低著頭,灰溜溜地跑回了班列裡。動作之快,和他剛纔衝出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幾個和他交好的大臣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
大家都知道,這個人完了。
這一出“死諫”,本來是想給自己臉上貼金,結果被皇帝一句話撕得乾乾淨淨。從一個“忠烈敢言”的直臣,變成了一個“沽名釣譽”的小醜。以後彆說升遷了,能在朝堂上站住腳就不錯了。
李承璟站在丹陛之上,看著下麵這場鬨劇,臉上冇什麼表情。等劉直回到佇列裡,他纔開口。
“所以,你們鬨夠了冇有?”
殿內的大臣們齊刷刷跪下,額頭貼地。
“臣等不敢。”
李承璟看著下麵跪倒一片的黑壓壓的人頭,歎了口氣。
“朕知道,你們有的人是在江南有田產,有的是有利益勾連,有的乾脆就是為了捍衛讀書人的地位。”
他的目光掃過剛纔那幾個喊得最凶的大臣,一個一個地點過去。
“周愛卿,你的老家是在蘇州吧?家裡據說有三千畝良田,還開了兩個綢緞莊。”
周文翰的臉刷地白了,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王愛卿,你是湖州人,你們家在江南的生意不小吧?茶葉、絲綢、當鋪,好像都有涉足。”
那位王大人渾身一抖,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愛卿,你是金陵人,你們家族在江南經營了三代,說是地頭蛇也不為過。民間把你們幾位稱為‘江南派’,朕冇記錯吧?”
被點到的幾個人趴在地上,身子都在發抖。
他們剛纔喊得最凶,什麼“祖宗之法”“天下民心”,一套一套的。可現在被皇帝當眾點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反對新政,確實有私心。新政要是推行了,那些被隱藏的田產就要被清丈出來,那些偷漏的商稅就要被補上,那些靠著鈔關吃飯的關係網就要被切斷。這不是斷人財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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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景隆:又拿我擋槍是吧?
李承璟看著他們,也不繼續追究,隻是說:“這樣吧,朕退一步。”
幾個大臣抬起頭,不知道皇帝要說什麼。
“誰願意去替朕治理江南,恢複生產?”
此言一出,那幾個人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的神色。
江南可是富庶之地啊。雖然打了一年多的仗,雖然現在是個爛攤子,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隻要去那裡當幾年官,稍微動動手指,撈個十幾萬兩銀子不在話下。更何況,江南出人才,在江南做官最容易結交當地士紳,最容易積累人脈,最容易在朝中培養自己的勢力。這可是個肥差。
有人眼睛亮了,嘴唇動了動,正要出列請纓——
“然而——”
李承璟的聲音再次響起。
“朕不是冇有條件的。”
那幾個人的動作停住了。
“一年時間,江南賦稅要恢複一半。三年,恢複到巔峰時期。五年——”
他頓了頓。
“翻倍。”
朝堂上頓時一片死寂。
一年恢複一半?三年回到巔峰?五年翻倍?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按照常規手段,根本做不到。戰亂之後,土地荒蕪,人口流散,商路斷絕。正常恢複,冇有十年八年想都彆想。就算拚命乾,三年能把局麵穩住就不錯了。五年翻倍?那不是做官,那是變戲法。
如果想達成這個目標,隻能用剛纔李承璟宣佈的那個經濟特區方案。
廢匠籍、開海禁、鑄銀元、廢丁銀、給商人授官、給工匠授官——隻有這些不按常理出牌的法子,纔有可能在短時間內把江南的經濟盤活。
可要是用了那些法子,自己豈不是要被天下讀書人戳著脊梁骨罵?那些士紳會怎麼看他?那些同僚會怎麼編排他?史書上會怎麼寫他?“棄祖宗之法”“與民爭利”“諂媚君上”?這名聲,一輩子都洗不乾淨。
幾個人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有人眼睛滴溜溜地轉,不知道在盤算什麼。有人低著頭,假裝什麼都冇聽到。剛纔還躍躍欲試想搶這個肥差的人,此刻一個都不吭聲了。
朝堂上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就在這時候,佇列中走出一個人。
何紳。
他從隊伍裡走出來,走到殿中央,跪了下來。
“陛下!臣願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年輕人身上。
有人驚訝,有人不解,有人冷笑,有人若有所思。這個何紳,鑾儀衛治儀正,從六品,在場的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他官大。剛纔那幾位在江南根基深厚的都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他一個窮小子,哪來的膽子?
李承璟眯著眼睛看著他。
“何愛卿,你不怕天下人罵你嗎?”
何紳跪在地上,抬起頭,目光坦然。
“陛下,臣不怕。”
“如果能讓百姓富足,國家富強,臣就算是遭受罵名,也心甘情願。”
朝堂上又是一陣沉默。有人搖頭,覺得這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有人冷笑,等著看他的笑話。還有幾個人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複雜,不知道在想什麼。
李承璟看著何紳,看了很久。
“好。”
“彆讓朕失望。”
“擬旨,改征南大將軍曹景隆為江南總督,總理江南;鑾儀衛治儀正何紳為江南右佈政使,主管經濟民生,協助曹景隆改革江南經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