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紳的選擇
沉默了很久。
何紳抬起頭。
“陛下……臣……臣自幼喪父。”
“臣的父親,原是工部的一個小官,從六品,管的是河道清淤。那幾年黃河水患頻繁,父親常年在外,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臣六歲那年,父親在工地上染了急病,身邊連個親人都冇有,就這麼去了。”
他的眼眶紅了,但忍住了,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父親去後,家裡斷了收入。母親靠著祖上留下的幾畝薄田,還有給人漿洗衣物,供臣讀書。那些年,母親的手常年泡在水裡,冬天凍得開裂,裂口子滲著血,還得繼續洗。”
何紳的聲音越來越低,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臣十二歲那年,母親病倒了。家裡揭不開鍋,臣去藥鋪賒藥。那掌櫃的看了臣一眼,說‘你一個窮小子,拿什麼還?’臣跪在藥鋪門口跪了一下午,來來往往的人都看著,指指點點。最後那掌櫃的嫌臣擋了他的生意,才扔了幾副藥出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母親的病好了,可身子也垮了。冇過幾年,就去了。”
李承璟冇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裡聽著。
何紳繼續道:“母親去後,臣就一個人了。靠著族裡的接濟,還有幾畝薄田的租子,勉強度日。臣拚命讀書,想著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考個功名,讓母親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可臣的命不好,考了三次,連個舉人都冇中。”
他苦笑了一下。
“後來還是靠著祖上的蔭典,補了個筆帖式。從最底層做起,一步一印,才熬到今天的位子。”
他說完,低下頭,不再說話。
李承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麵前這個跪著的年輕人。
他想要什麼?
他想要出人頭地。他想要站得高高的,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他的人,都抬起頭來看他。
他不想再跪在藥鋪門口,被人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
李承璟終於開口了。
“朕知道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現在,朕給你兩個選擇。”
何紳抬起頭,眼眶通紅,淚痕還冇乾。
李承璟豎起一根手指。
“
何紳的選擇
李承璟看著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掙紮。何紳這個人,野心不會讓他甘願繼續蟄伏。
他想要的,不是等老了才爬上那個位置。他要的是趁年輕,趁還有熱血,趁還有力氣,站到最高的地方。
想到這裡,李承璟給了他第二個選擇。
“第二個選擇。”
李承璟看著他。
“去外麵,替朕做一點驚天動地的大事出來,證明你的價值。”
說完,他從袖口掏出一樣東西,丟給了何紳。
何紳接過,低頭一看,簡單掃了幾眼,眼中充滿了震驚。
“這……陛下……”
那是一份摺子。
封皮上寫著“江南事宜”四個字,是曹景隆前些天交上來的。在掃平叛亂的同時,曹景隆、樂飛、齊濟光把當地的情況做了一個簡要彙總,八百裡加急送回了京城。李承璟看完之後,頭都大了一圈。
摺子上寫得清清楚楚——江南,已經不是以前那個江南了。
以往的印象裡,江南是魚米之鄉,是富庶之地,是朝廷的錢袋子。蘇州的絲綢,杭州的茶葉,鬆江的棉布,湖州的筆墨,還有沿江沿海的漕運、鹽運、海運——這些撐起了國庫將近兩成的收入。
可現在摺子上寫的是什麼呢?
土地兼併嚴重,大批農民失去了田地,淪為流民,四處流浪。起義雖然被鎮壓下去了,但人心還是不穩,到處都是流寇,官府根本管不過來。走私猖獗,鹽、茶、絲、鐵,什麼都有人偷偷往外運,朝廷一分稅都收不到。漕運被戰亂切斷,海運被海盜封鎖,商路斷了,市麵蕭條了,十鋪九空。
原本指望江南起義平息之後,能儘快恢複稅收,給國庫回一回血。可現在這麼一看,朝廷不但收不上稅,還得倒貼錢去幫助恢複生產。修路、賑災、安置流民、整頓吏治,哪樣不要錢?國庫本來就空,這不是要命嗎?
李承璟是絕對接受不了這個的。
他想要一個有魄力的人,替自己管理江南,把那個爛攤子收拾乾淨。在最短的時間內,讓江南重新變成朝廷的重要賦稅地。如果這個人能做成,功績擺在那裡,根本不需要熬資曆,直接就能提拔上來。哪怕直接空降成六部堂官,也不會有人多說什麼。
而這個處事圓滑、有野心、有抱負的何紳,就是最好的人選。
李承璟看著何紳,緩緩道:“這份摺子裡寫的東西,你都看到了。江南現在是個爛攤子,需要有人去收拾。你如果願意去,就替朕把江南管好,把稅收提上來,把民心穩住。”
他頓了頓。
“做成了,你不需要熬二十年。朕直接把你調回京城,六部堂官的位置,給你留一個。”
何紳握著那份摺子,手都在發抖。
他的腦子裡飛速轉著。江南,爛攤子,到處都是問題。去了,可能幾年都回不來,也可能根本做不成,折在那裡。可一旦做成了,那就是一步登天。不用熬二十年,不用等那些老臣慢慢退下去,直接就能進六部,當堂官。
他想起小時候跪在藥鋪門口,被人像打發叫花子一樣打發。想起母親凍裂的手,想起那些年在泥濘裡掙紮的日子。
他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