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紳的野心
當天晚些時候,何紳被李承璟派人送回了府邸。
說是府邸,其實就是京城南邊一條小巷子裡的一處小院子。在遍地達官顯貴的天子腳下,這地方實在算不上什麼。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門口的台階磨得發亮,牆根下長著幾叢青苔,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舊宅子。
管家老劉頭聽見動靜迎出來,一眼就看見自家老爺被兩個親兵架著,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渾身還在打顫。老劉頭嚇了一跳,趕緊上來扶住。
“老爺!您這是怎麼了?”
何紳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冇事,嗆了幾口水。扶我進去。”
老劉頭不敢多問,趕緊把人攙進屋裡。
何紳居住的房間不大,陳設也簡單。
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椅子,一個衣櫃,一眼就望到了頭。
說家徒四壁是誇張了些,但確實找不出幾件值錢的物件。
可這屋子有個地方格外紮眼——書多。
桌上堆著一摞,床頭碼著一排,牆角還有幾個大箱子,開啟來滿滿噹噹全是書。不光有四書五經這些科舉必讀的,還有農學、兵法、水利、地理,甚至佛經和道藏都有。
有幾本看著像是番邦的東西,紙張泛黃,邊角都捲了,上麵密密麻麻記著批註。
老劉頭服侍他換了乾衣裳,又去灶上熱了一碗薑湯。何紳接過來,咕咚咕咚灌下去,辣得直皺眉,但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
他靠在床頭,目光落在牆上。那裡掛著一件外袍,普普通通的青色便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用衣架撐起來,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李承璟今天披在他身上的。
何紳看了那件袍子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何紳的野心
何紳的心裡七上八下。他不知道李承璟在想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隻能繼續跪著,等著。
過了很久,李承璟開口了。
“何卿。”
何紳渾身一緊。
“朕發現,有些看不懂你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何紳的臉瞬間就白了。
身為臣子,皇帝最放心的,就是能被一眼看透的那種。
忠心還是野心,貪財還是清廉,有幾分本事,有幾分私心,皇帝心裡有數,用起來才踏實。
可如果有一個大臣的心思皇帝掌握不了,看不透他在想什麼,猜不到他下一步要乾什麼,那這個人的處境就十分危險了。隻要是一個有實權的皇帝,就不會放任身邊留有這麼一個不穩定的因素。
現在被李承璟這麼評價,何紳當然十分惶恐。
李承璟冇有給何紳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
“昨天你跳進水裡救人。朕回去想了一夜——你跳下去的時候,有冇有想過,自己可能上不來?”
何紳一愣,下意識道:“臣……臣當時冇想那麼多……”
“冇想那麼多?”
李承璟打斷他:“你水性再好,那也是初春的湖水,冰都冇化透。你跳下去,萬一腿抽筋呢?萬一被那孩子抱住呢?萬一上不來呢?”
何紳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李承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跳下去,其實不是想救那個孩子。你隻是想表現自己,想在朕麵前露臉,對吧?”
何紳渾身一震,臉色白得冇有一絲血色。
“陛下……臣……”
李承璟冇有管他結結巴巴的解釋,繼續說道:“朕查過你的底細。你祖上是有功之臣,跟著太祖打過江山的。可惜到你父親那一輩,家道就中落了。你幼年喪父,靠著祖上的蔭典補了個小官,從最底層的筆帖式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冇有靠山,冇有銀子,冇有同年同鄉互相提攜。”
他頓了頓,看著何紳。
“你在朕麵前,拚命地表現自己。之前在皇覺寺的時候就是如此,滿朝文武都冇動,你第一個站出來,替朕把台階鋪好了。後麵幾次議事,你每次都能說到點子上,說到朕心裡去。朕一開始隻以為你是想展現自己的能力,想在朕麵前露臉。”
何紳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他想辯解,想說點什麼,可李承璟的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身上,讓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直到昨天這件事,朕回去想了好久——為了表現自己,你甚至可以把性命丟到一旁。”
他注視著何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何紳,你到底是想要什麼呢?或者說,你的野心,到底有多大呢?”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何紳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麵,後背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他的腦子嗡嗡作響,心臟像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想說“臣冇有野心”,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他想說“臣隻是想為陛下分憂”,可這話在李承璟那雙眼睛麵前,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何紳此刻什麼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