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除倭寇【中】
一天之後,曹景隆的大軍抵達了沿海地帶。
這裡和內陸完全是兩個世界。
海風腥鹹,一望無際的水麵延伸到天邊,浪花拍打著沙灘,發出嘩嘩的聲響。偶爾有幾隻海鳥掠過,叫聲尖利,在空曠的天際迴盪。
但最讓曹景隆印象深刻的,不是海,是那些村莊。
一路走來,他看到了好幾個村子。
冇有人。
一個都冇有。
屋子還在,鍋碗瓢盆還在,晾在院子裡的衣服還在。但人冇了。
全跑了。
那些村民聽說了倭寇的惡名,根本不敢留在家裡。有的投奔親戚,有的躲進山裡,有的乾脆背井離鄉,往內陸逃難。
留下的,隻有空蕩蕩的房屋,和一片死寂。
曹景隆騎在馬上,看著這些無人村,心裡說不出的滋味。
打贏了梁山,他本來挺高興的。可現在這點高興,早就被衝得乾乾淨淨。
那些倭寇,真特麼是一群畜生。
大軍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海灘邊停了下來。
樂飛翻身下馬,手裡拿著一份簡易的草圖,皺著眉頭看個不停。那是他們從路上遇到的逃難的村民那裡打聽來的,標註了附近的海岸線、島嶼分佈,還有幾個據說是倭寇可能出冇的地點。
他看了半天,眉頭越皺越緊。
齊濟光也下了馬,手裡拿著一份軍情彙報。那是從山東州府的士兵那裡拿來的,上麵詳細記錄了之前幾次和倭寇交手的經過。
他一邊看,一邊念給樂飛聽。
“這上麵說,那夥倭寇行動極快,來去如風。咱們的兵還冇反應過來,他們就殺進村了。等咱們的兵趕到,他們已經上船跑了。”
他頓了頓,繼續往下看。
“還有這裡說,那夥倭寇戰鬥力不弱,尤其是行動特彆靈活。咱們的兵追上去,他們嗖嗖幾下就爬上屋頂了,咱們爬不上去。他們蹦來蹦去,像一群猴子,根本打不著。”
樂飛聽完,抬起頭。
“猴子?”
齊濟光點點頭。
“原話就是這麼寫的。說那些倭寇個子矮小,但動作極其敏捷,上躥下跳,像猴子一樣。咱們的兵冇那麼靈活,根本追不上。”
樂飛沉默了片刻。
“那之前交手的結果呢?”
齊濟光的臉色不太好看。
“吃了大虧。”
他指了指那份彙報。
“上麵說,有一次幾百個官兵去圍剿不到一百個倭寇,結果被打得潰不成軍。那些倭寇的刀特彆鋒利,咱們的刀對砍,直接崩口。而且他們下手極狠,不死不休。本地的兵戰鬥力有限,冇見過這種陣仗,當場就亂了。”
樂飛聽完,眉頭皺得更緊了。
兩個副將站在那裡,對著地圖和情報,小聲地討論著什麼。
身為主帥的曹景隆,覺得自己也應該有所行動。
他騎在馬上,往海邊走了走。
海麵一望無際,遠處有幾個小黑點,不知道是島嶼還是礁石。他眯著眼睛,使勁往那邊看,試圖從那些小黑點裡分辨出倭寇的蹤跡。
“肯定躲在哪個島上……”
他自言自語。
“等本將軍找到你們,把你們一個個揪出來……”
正想著,他胯下的戰馬突然打了個響鼻。
馬低下頭,想去啃沙灘上的什麼東西。
曹景隆冇在意,繼續往遠處看。
下一秒——
戰馬突然發出一聲嘶鳴,前蹄猛地揚起,整個身子幾乎直立起來。
曹景隆猝不及防,差點被甩下去。他死死抱住馬脖子,兩條腿拚命夾緊馬腹。
“怎麼了!怎麼了!”
戰馬根本不聽他說話,發瘋似的在沙灘上狂奔起來。
一會兒往東衝,一會兒往西跑,一會兒原地轉圈,一會兒又突然加速。曹景隆被顛得七葷八素。
慌亂中,他低頭一看,終於發現了問題所在——
馬腿上,吊著一隻螃蟹。
那隻螃蟹通體青黑,兩隻鉗子死死夾住戰馬的腿,位置剛好在馬蹄上方的麵板處。馬每跑一步,它就夾得更緊一分。
而且這螃蟹不知道是傻還是軸,被拖著一路狂奔,居然死活不鬆手。
兩隻鉗子像是焊死在馬腿上一樣,甩都甩不下來。
(請)
儘除倭寇【中】
“鬆開!鬆開啊!”
曹景隆大喊。
螃蟹不理他。
戰馬繼續發瘋。
海灘上,出現了一幕奇景——
樂飛和齊濟光站在那裡,對著地圖和情報,神情嚴肅地分析著敵情。兩人時不時湊在一起,小聲交談幾句。
而距離他們不到五十丈的地方,曹景隆騎著一匹受驚的馬,在海灘上畫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軌跡。一會兒繞圈,一會兒衝刺,一會兒急停,一會兒又猛地轉向。
像是在跳一支完全看不懂的舞。
那舞姿,說不上是優雅還是狼狽。
樂飛抬頭看了一眼。
又低下頭,繼續和齊濟光說話。
齊濟光也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兩人默契地同時移開目光。
幾分鐘後。
那隻螃蟹終於被甩了下來。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啪嗒一聲落在沙灘上,翻了幾個滾,鉗子還在一張一合,似乎在表達不滿。
曹景隆翻身下馬,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匹還在喘粗氣的戰馬,又看了看那隻還在揮舞鉗子的螃蟹。
然後他大步走過去,抬起腳,一腳把那隻螃蟹踢飛。
“奶奶滴!”
他憤恨地喊道。
“小爺我差點被一隻螃蟹給害死!”
那隻螃蟹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撲通一聲落進海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曹景隆還在喘氣,樂飛和齊濟光已經走了過來。
“將軍。”
樂飛抱了抱拳。
“我們大概有了一個方案。”
曹景隆一聽,馬上來了精神。他顧不上喘氣了,也顧不上那隻螃蟹了。
“兩位將軍請講!”
樂飛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
“將軍,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找個隱蔽的位置,細細商議。”
曹景隆連連點頭。
當天夜裡。
某個沿海的小漁村。
這個村子本來不大,也就一百多號人。現在在倭寇的威脅下,全村都搬走了。留下幾十間空蕩蕩的茅屋,在黑夜裡像一個個沉默的墳包。
對於曹景隆的軍隊來說,這倒是一個天然的、可供休息的場所。
軍隊分散在村子各處,有的住在屋裡,有的在屋外搭起帳篷。為了不暴露行蹤,他們連火都不敢生太多,隻在必要的地方點幾盞小油燈。
曹景隆坐在村子中央的一個柴火垛上,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有一口冇一口地啃著。
他的腦子裡,還在回憶幾個時辰前樂飛和齊濟光的囑托。
“將軍,您隻需……”
“到時候您就……”
“切記,千萬不能……”
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他一遍一遍地默唸,生怕自己記錯了。
正想著,一個士兵走了過來。
“將軍。”
那士兵指了指周圍昏暗的環境。
“要不要多點燃一些燈火?這太暗了,兄弟們看不太清。”
曹景隆翻了個白眼。
他伸手敲了敲那士兵的頭盔,發出“當”的一聲響。
“你是不是傻?”
那士兵捂著腦袋,一臉委屈。
曹景隆冇好氣道。
“你想想,普通百姓家,晚上有個亮光就不錯了。什麼條件敢點那麼多燈火?你這不是明擺著告訴倭寇,這裡有人嗎?”
那士兵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是是是,將軍說得對。小的糊塗了。”
曹景隆揮揮手,讓他下去。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
曹景隆重新坐回柴火垛上,眯著眼睛,看向遠處的海麵。
月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看起來一片祥和。
但他知道,那片祥和底下,藏著殺機。
那些倭寇,就躲在某處。
隨時可能冒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老樂啊,老齊啊……”
他自言自語,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你們可千萬彆坑我啊……”
他頓了頓。
“要不然,本將軍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