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
梁山位於山東境內,地處數縣交界,山勢雖不算高,卻險峻異常。
主峰虎頭峰拔地而起,海拔不足二百丈,但在平原上一峰獨秀,倒也有幾分巍峨氣象。
峰頂平坦開闊,約有十幾畝見方,足以築營紮寨。
東、西、南三麵皆是陡峭懸崖,壁立如削,猿猴難攀。唯有北麵一條蜿蜒山道,臨澗傍崖,曲折而上,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數百年間,黃河數次決口,洪水彙聚山腳,漸漸形成浩渺無際的梁山泊。八百裡水泊環繞山麓,煙波浩淼,蘆蕩深密,將這座孤山圍成一座天然要塞。
如今水泊雖已淤淺大半,不複當年氣象,但那易守難攻的地勢仍在。山寨依山而建,內外兩道石牆,外寨駐守嘍囉,內寨聚居頭領。自打馬頭宋薑占了此處,官兵來剿過幾次,皆是無功而返。
梁山中心,忠義堂。
說是忠義堂,其實不過是一座稍大些的木石建築,正廳寬三丈,進深兩丈,勉強容得下二三十人議事。堂內正中設一把虎皮交椅,椅背上披著一張完整的虎皮,齜牙咧嘴的虎頭垂在椅後,倒有幾分猙獰氣勢。
虎皮椅上,端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
此人臉型極長,上窄下寬,顴骨高聳,下巴前突,配上一雙三角眼和兩道掃帚眉,活脫脫一張馬臉。偏偏這張馬臉還生得棱角分明,不怒自威,讓人不敢小覷。
這便是山寨大當家——馬頭宋薑。
二十年前,宋薑也是江湖上叫得響名號的人物。一杆镔鐵槍,一匹青鬃馬,單挑個對手不在話下。山東河南幾府的綠林道上,提起“馬頭宋薑”三個字,誰不豎個大拇指?
可惜歲月不饒人。
如今年歲漸長,酒色掏空了身子,早年間那股子馬上功夫已經丟得七七八八。如今彆說與人動手過招,就是騎馬上山,中途都得歇兩回。手下嘍囉明麵上恭恭敬敬,背地裡怎麼編排,他心裡有數。
所以這些年,宋薑輕易不露麵,有什麼事都讓手下人去辦。能用陰謀詭計的,絕不動刀動槍。能用錢擺平的,絕不動手打殺。威名這東西,就像皮囊裡的酒,看著滿,往外倒一滴少一滴。
此刻,他正靠在虎皮椅上,聽著手下稟報。
堂下兩側站著幾個人。
右手邊
梁山
抓上山的人,自有一套處置的辦法。
有權有勢的,讓家裡拿錢來贖。
冇權冇勢但有點力氣的,留在寨子裡入夥,當個嘍囉。
既冇錢又冇力氣,家裡也窮得叮噹響的——那就隻能“奉養”山寨了。
所謂“奉養”,就是說,你可以用自己的身子,養一養山寨裡這些活人的肚子。
亂世裡,土匪吃人,不是什麼稀罕事。
尤其是到了冬天,糧食不夠吃的時候,那些抓來的百姓就成了“會走的糧食”。
而且還吃出了講究,吃出了門道。
有一種叫【物儘其用派】的,講究把全身每一處都吃乾淨。心肝脾胃那是好東西,要留給頭目吃。腿肉臀肉是正經肉食,分給兄弟們。下水雜碎熬一鍋湯,也能填飽肚子。吃法上也有講究,要新鮮的,要麼煮湯,要麼切片生吃,據說這樣最補。
還有一種叫【可持續發展派】的,講究細水長流。肉不能馬上吃了,要吊在房梁下風乾,讓肉生出白花花的蛆蟲。蛆蟲掉下來,先吃蟲,再吃肉。據說這樣吃,一具身子能頂半個月。
更講究的,還給人肉起了名目。
老瘦男人,皮糙肉厚不容易煮爛,叫【饒把火】——意思是多加一把火才能煮爛。
年輕女子,細皮嫩肉,叫【不羨羊】——意思是味道鮮美超過羊肉。
小孩兒,骨酥肉嫩,叫【和骨爛】——意思是連骨頭都能一起燉爛了吃。
所以此刻,鐵驢說抓了百姓上山,宋薑隻是點了點頭。
“辦得好。”
他看向鐵驢。
“挑幾個肥的,關在後寨。細皮嫩肉的那種。”
鐵驢咧嘴一笑。
“哥哥放心,俺特意挑了十幾個年輕的小娘,養得白白淨淨的,等著孝敬哥哥。”
宋薑滿意地點點頭。
他又轉過頭,看向左手邊的梅用。
“梅用先生。”
梅用搖著摺扇,欠了欠身。
“大當家有何吩咐?”
宋薑道:“上次攻打咱們的那夥官兵,現在情況如何?”
他說的是前些日子的事。大名府有一夥官兵,和下山劫掠的兄弟們撞上了,雙方打了一場,互有傷亡。官兵退走後,宋薑一直惦記著,怕他們捲土重來。
梅用聞言,放下摺扇,眯起那雙綠豆眼。
他伸出右手,拇指在其餘四指指節上點來點去,嘴裡唸唸有詞,做出一副神機妙算的樣子。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自己哪會算什麼?無非就是裝裝樣子。
可樣子必須裝,不然怎麼顯得自己是軍師?
良久,他放下手,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大當家莫慌。”
他搖著摺扇,胸有成竹道:“待小弟略施小計,保管讓那夥官兵有來無回。”
宋薑眼睛一亮。
“哦?先生有何妙計?”
梅用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兩步,一副運籌帷幄的姿態。
“小弟聽聞,那夥官兵的頭領,是個貪杯好色之徒。待小弟派人下山,尋些蒙汗藥來,混在酒裡送去。等他藥翻了,再賺他上山來——”
他比了個手勢。
“到時候,是殺是剮,是蒸是煮,還不是大當家一句話的事?”
宋薑聽完,雖然不知道這計策具體怎麼實施,但看著梅用那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還是點了點頭。
“好!就依先生所言!”
話音剛落——
砰!
忠義堂的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放哨的嘍囉連滾帶爬衝了進來,滿臉驚慌,聲音都變了調。
“不好了!頭領!”
他一頭撲在地上,喘著粗氣。
“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