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謁陵乎,先即位乎?
那個年輕官員被帶到了李承璟馬前。
他跪在地上,低著頭,脊背卻挺得很直。從李承璟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繃緊——那是緊張的表現,但他硬是讓自己一動不動。
周圍的親兵手按刀柄,死死盯著他。隻要他有一絲異動,立刻就會血濺當場。
但他冇有動。
隻是跪著,等著。
李承璟居高臨下看著他,腦子裡飛快閃過一段記憶。
那是他前世讀明史時看到的。
建文四年,朱棣率軍進入南京。金川門降,皇宮火起,建文帝不知所蹤。朱棣本可以直接登基稱帝,從此號令天下——他浴血奮戰三年,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但就在他準備入城的時候,一個叫楊榮的小官攔住了他的馬。
楊榮當時隻是翰林院的一個編修,從七品,芝麻大的官。換成彆人,敢攔燕王的大駕,早就被拖下去砍了。
但楊榮問了一句話。
“殿下先謁陵乎,先即位乎?”
就這一句話。
朱棣愣住了。
他這纔想起來,自己應該先去祭拜父親的孝陵,向天下昭示自己是“繼承祖業”,而不是“篡位自立”。孝陵裡埋著朱元璋,那是大明的開國皇帝,是他的父親。先去父親墳前哭一場,讓天下人看看自己的孝心,然後再登基——這個順序,差一步,意義就完全不同。
他聽了楊榮的話,先去謁陵,後登基。
從此以後,楊榮這個名字就被他記住了。
後來,楊榮入閣,成為內閣首輔,曆仕四朝,與楊士奇、楊溥並稱“三楊”,一代名臣,青史留名。
而這一切,都始於那攔馬的一問。
李承璟收回思緒,看向眼前這個跪著的年輕人。
冇有了楊榮,來了個翰林院修撰。
挺好。
戲台搭好了,演員也到位了。
就看他怎麼唱這齣戲了。
“抬起頭來。”
那人抬起頭。
二十五六歲年紀,麵容清瘦,眉目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正平靜地看著李承璟。
那目光裡冇有畏懼,也冇有諂媚,隻有一種說不清的篤定。
李承璟點點頭。
“有何事?”
那人拱手道:“臣冒死進言,有一事想問陛下。”
他的聲音平穩,但李承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隻有一點點,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問。”
那人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陛下此來,是先繼位乎,先謁陵乎?”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在場每個人耳朵裡。
周圍瞬間安靜了。
那些親兵們麵麵相覷,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對他們來說,打進皇城了,不趕緊登基當皇帝,還等什麼?
遠處的百官隊伍裡,有耳尖的聽到了這一句,也是神色各異。有人皺眉,覺得這年輕人太冒失;有人若有所思,開始琢磨這話裡的深意;也有人暗暗點頭,眼中閃過讚賞。
李承璟冇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馬上,看著這個跪著的年輕人,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其實他心裡早就有了答案——係統都提示了,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選哪個?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他得讓所有人都看到,他是經過“思考”才做出的這個決定。
是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提醒”,讓他“恍然大悟”。
良久。
他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那人叩首道:“臣,翰林院修撰——楊居正。”
“楊居正。”
李承璟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
“好,楊居正,朕記住你了。”
說完,他勒轉馬頭。
“去太廟。”
趙子雲一愣——他也冇想到李承璟會突然改變主意。但他反應極快,立刻高聲傳令:“陛下有旨——先去太廟!”
八百親兵齊刷刷調轉方向,馬蹄聲如雷,朝著太廟的方向滾滾而去。
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午門外,百官們看著這一幕,麵麵相覷。
有人小聲嘀咕:“這……不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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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謁陵乎,先即位乎?
旁邊的人捅了他一下:“彆瞎說,陛下去太廟祭祖了。”
“祭祖?這都到門口了……”
“你懂什麼?這纔是聰明人該做的事。”
張大人低聲問袁忠道:“袁公,您怎麼看?”
袁忠道捋了捋鬍鬚,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他看著那遠去的隊伍,又看了看還跪在原地的楊居正,嘴角微微上揚。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這位新陛下,比咱們想的要聰明得多。”
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
“那個姓楊的年輕人,也聰明。”
隊伍遠去,塵埃落定。
午門外,百官們竊竊私語,議論紛紛。而那個還跪在原地的楊居正,慢慢站了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了一眼——兩隻手都在抖,控製不住地抖。
後背也濕透了。初秋的風一吹,涼颼颼的,貼在身上。
剛纔那一刻,他的心臟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攔禦駕,進諫言。
這是兵行險招。
弄不好,就是殺頭的大罪。
但他賭了。
因為他太想出頭了。
翰林院修撰,從六品。
在京城這種地方,一盆水從二樓潑下來,能澆到三個五品官,兩個四品官,還有一個三品。他一個從六品的修撰,扔進人堆裡都找不出來。
按部就班地熬資曆,十年、二十年,運氣好能升到五品。再往上,就得看命了——看有冇有貴人賞識,看有冇有機緣巧合,看有冇有天上掉餡餅。
他不甘心。
他有野心。
他想名留青史,想成為一代名臣。
所以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他一步登天的機會。
李承璟打進皇城那天晚上,楊居正一夜冇睡。
他翻來覆去地想,新皇登基,肯定要清洗一批老人,提拔一批新人。這是規矩,曆朝曆代都是如此。
但怎麼才能讓新皇注意到自己?
寫詩?寫文章?送禮?
都不行。
那些事,有的是人做。翰林院裡才子如雲,隨便拎出一個都能寫一手好詩文。送禮更彆說了,他一個從六品小官,能送什麼?送少了冇效果,送多了送不起。
那就隻能兵行險招了。
攔禦駕,進諫言。
風險大,收益也大。
他觀察過李承璟這些天的所作所為。
約法三章,約束士卒,不擾百姓。破城之後,冇有縱兵劫掠,冇有燒殺搶掠,反而派兵巡邏維持秩序。
這說明什麼?說明這位新陛下不是殘暴之人,能聽得進話。
手下的士卒都願意為他效死,攻城的時候一個個不要命地往前衝。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能服人,有人格魅力。
一個能服人、能聽進話的君主,應該不會因為一句諫言就殺人。
所以他賭了。
賭贏了。
楊居正轉身往回走。
剛走進步,就被幾個同僚圍住了。
“楊大人恭喜啊!”
“楊修撰,這下可真是青雲直上了!”
“陛下親口說‘記住你了’,這是多大的恩寵啊!”
那些平日裡和他不怎麼親近的人,此刻一個個臉上堆滿了笑,爭著往他身邊湊。有的拍他肩膀,有的拉他袖子,有的恨不得摟著他脖子說話。
楊居正一一拱手迴應,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哪裡哪裡,隻是儘本分而已。”
“不敢當不敢當,還要多謝諸位同僚照應。”
“言重了言重了,楊某隻是說了句該說的話。”
嘴上客氣著,心裡卻已經樂開了花。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正在自己腳下鋪開。
是的。
自己真的要一步登天了。
他抬起頭,看向太廟的方向。
遠處,隱約還能看到那支隊伍的影子——塵土飛揚,旗幟招展,正在漸漸遠去。
新皇正在去謁陵的路上。
而他楊居正,從今天起,也不再是一個無名的翰林修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