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在燃,血在燒【四】
那些原本被衝散的大乾士兵,忽然停止了後退。
他們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了一樣,齊刷刷地轉過身來,長槍對外,盾牌相連,組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槍陣。
那些被撕開的缺口,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新的士兵填補上了。
騎兵衝進去的地方,缺口反而成了口袋的口,越往裡衝,口子越小,路越窄。
大乾的軍隊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張開了嘴,讓獵物自己鑽進去,然後慢慢合攏,一點一點地收縮。
而那些原本在“潰逃”的士兵,此刻也不再逃了。
他們回過頭來,手中的長槍、腰刀、弓弩,齊刷刷地對準了那些已經陷入重圍的羅刹騎兵。
易哥諾夫的騎兵,就像一頭撞進了蜘蛛網的飛蟲,越掙紮,纏得越緊。
常景國的臉色白了。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後那些還在發愣的將領,怒吼道:“還愣著乾什麼!快讓易哥諾夫撤回來!再不撤,就來不及了!”
這次不用常景國多說,底下的將領們就照辦了。
打訊號旗的打旗,吹號角的吹號角,敲鑼的敲鑼。
城牆上亂成一鍋粥,訊號兵跑前跑後,有人舉著紅旗使勁揮舞,有人鼓著腮幫子吹號角,有人掄起錘子敲銅鑼。
“鐺鐺鐺”的鑼聲和“嗚嗚嗚”的號角聲混在一起,傳出去老遠。
總之一股腦把各種撤退的訊號方式都使了個遍。
常景國站在牆垛後麵,眼睛死死盯著城下的戰場,手指攥得發白。
他恨不得自己衝下去把易哥諾夫拽回來,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動。
他是主帥,他要是亂了,整個烏蘭巴托就完了。
此刻正在亂陣中的易哥諾夫自然也是聽到了撤退的聲音。
鑼聲、號角聲從城牆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急促而刺耳。
那是撤退的訊號,他聽出來了。
可他們已經深陷重圍,四麵八方都是乾國士兵,長槍如林,盾牌如牆,箭矢如雨。
左衝右突,衝不出去;前攻後擋,擋不住。
戰馬被長槍刺穿,士兵被亂刀砍倒,屍體堆積成山,血流成河。
易哥諾夫手持馬刀,砍翻了一個想要偷襲自己的乾國長槍兵。
那士兵的長槍刺過來,他側身一躲,馬刀順勢劈下,正中那人的脖子,鮮血噴了他一臉。他顧不上擦,扯著嗓子開始組織軍勢。
“集合!都向我靠攏!向我靠攏!”
他用羅刹語大喊,聲音都喊劈了。
身邊的親兵也跟著喊,嗓子喊啞了還在喊。
可週圍的廝殺聲太大,慘叫聲、喊殺聲、金屬碰撞聲混成一片,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他的聲音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根本傳不出去。
然而乾國人的包圍越來越密不透風。
先是防禦力驚人的盾手立於前方,格擋住了騎兵的大部分衝擊。
那些盾牌又大又厚,外麪包著鐵皮,馬刀砍上去隻留下一道白印,長槍刺上去根本紮不透。
騎兵的衝鋒撞在盾牆上,像海浪撞上礁石,濺起一片血花,然後被彈回去。
而在這後麵便是各種長槍兵,以及更遠處埋伏的弓弩手。
長槍從盾牌的縫隙裡伸出來,專捅馬肚子。
戰馬吃痛,嘶鳴著倒地,把背上的騎兵甩出去,摔在地上還冇爬起來,就被幾把長槍捅成了篩子。
弓弩手躲在最遠處,箭矢一波接一波,像下雨一樣,專射那些試圖集結的騎兵。
嚴密的陣型將幾萬羅刹國騎兵分割成了一個個小團體,開始逐個蠶食起來。
像一把巨大的鍘刀,一刀一刀地把這塊肥肉切成小塊,再一塊一塊地吞下去。
“將軍!我們該怎麼辦!”
一個副官騎馬跑到了易哥諾夫身邊,臉上滿是驚恐,頭盔歪了,甲冑上全是血,也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易哥諾夫冇有回答。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眯著眼睛掃視著周圍的戰況。
乾國人的陣型雖然嚴密,但並不是鐵板一塊。
他們的人也在移動,也在變化,也在不斷地調整。
那些小團體之間,偶爾會有縫隙,會有缺口,會有短暫的混亂。
如果能抓住這些機會,把分散的隊伍重新集結起來,未必冇有突圍的希望。
易哥諾夫也不愧是羅刹國的猛將,當即組織起身邊的千餘騎,一馬當先朝著另一個大的分割圈殺了進去。
他揮舞著馬刀,連砍三個乾國士兵,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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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在燃,血在燒【四】
“跟我來!救出他們!”
他大吼一聲,帶頭衝了進去。
身後千餘騎緊緊跟隨,馬蹄翻飛,刀光閃爍。他們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乾國人的包圍圈,救出了另一支被圍困的隊伍。兩支隊伍合在一處,人數多了,聲勢也壯了,繼續往下一個包圍圈衝殺。
易哥諾夫的想法很實際。
不管接下來是戰還是突圍,都得有足夠的兵力。
散兵遊勇再多也是一盤散沙,隻有把兵力集中起來,才能形成戰鬥力。
他必須儘可能救出更多被困在包圍網中的騎兵,這樣雙方合在一處,才更有機會。
於是就這樣,在軍陣裡,出現了大圈套小圈的奇觀。
一萬多乾國士兵包圍了三千羅刹國的騎兵,而這三千羅刹國騎兵的圈子裡則是兩千多乾國士兵,而這兩千多乾國士兵中心則又是一支三百人的羅刹國騎兵小隊。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無數個同心圓,一環套一環,誰也分不清誰是誰。
到處都是喊殺聲,兵器相交聲,慘叫聲,戰馬嘶鳴聲。
有人被砍下馬,有人被長槍釘在地上,有人被箭射穿了喉嚨。
血把草地染成了暗紅色,屍體堆成了一個個小丘。
戰馬踩在屍體上,蹄子打滑,摔倒了就再也爬不起來。
而端坐中軍大營的李承璟看到這一幕後,則是眉頭直皺。
這不是他想要的打法。
他想要的是誘敵深入,合圍殲滅,乾淨利落。
可現在打成了一鍋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指揮係統失靈,士兵各自為戰,勝負難料。
一旁的尉遲敬則是拍著自己腦袋上的頭盔,大叫道:“他孃的,全都打亂了!士兵找不到指揮,指揮也找不到士兵!這仗打的,比菜市場還亂!”
他急得直跺腳,靴子踩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他想衝上去,可他不知道該往哪兒衝。
士兵散在各個包圍圈裡,有的在東邊,有的在西邊,有的被羅刹國騎兵反包圍了,他根本冇法指揮。
李承璟則是看著混亂的場景,又看了看遠處的烏蘭巴托城。
城牆上的羅刹國旗幟還在飄揚,城頭上的守軍還在觀望。
如果這邊遲遲不能解決戰鬥,等到上都的援軍趕到,或者城裡的守軍趁機殺出,後果不堪設想。
他咬了咬牙。
“尉遲敬!”
“末將在!”尉遲敬應聲轉身,抱拳聽令。
“你帶五軍營的兄弟,給朕壓上去。”
聽到這話,尉遲敬直接回頭,詫異地問道:“陛下?這就讓五軍營上了?”
五軍營是軍中精銳裡的精銳,定額三千人。
各個都是虎狼之師,從北疆一路殺出來的老兵,身經百戰,刀頭舔血。
這支部隊一般是作為壓箱底的存在,不到關鍵時刻絕不動用。
尉遲敬冇想到,這纔剛剛打了一個時辰不到,就要動用底牌了。
李承璟冇有看他,目光依舊盯著遠處的戰場。
“你要是不願意上的話,朕親自帶五軍營上。”
尉遲敬渾身一激靈,直接給了自己一耳光。
“陛下,您彆嚇咱!咱現在就上!現在就上!”
他轉身就要走,抄起身邊的馬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下來,一臉不好意思地回頭,撓了撓後腦勺。
“那個……陛下,這,我上去打誰啊?”
李承璟冇有立刻回答。他眯著眼睛,在混亂的戰場中搜尋著什麼。目光從一個包圍圈掃到另一個包圍圈,從一支部隊掃到另一支部隊。
突然,一支人數上千人、四處拚殺開啟其他包圍網的騎兵部隊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在這麼混亂的情況下,其他羅刹國騎兵都是各自為戰,被分割在小圈子裡,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隻有這支部隊,一直在移動,一直在衝殺,一直在試圖開啟缺口、救出被圍的同伴。
他們像一條線,把一個個散落的珠子串了起來。
他們的目標明確,行動果斷,指揮有序。
想必這支羅刹國騎兵的指揮官就在其中。
即便不是,也肯定是一個高階將領。
拿下他,這支騎兵就會群龍無首,變成一盤散沙。
李承璟抬起手,指向那支部隊。
“給朕拿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