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錢!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雞糞和稻草混合的氣味,說不上難聞,但也絕對算不上好聞。
楊居正忍著那股味道,走近了幾步。
隻見李承璟伸手在一隻雞的背上摸了摸,又翻過雞翅膀看了看,然後點了點頭,隨後指著那幾隻雞說道。
“你們把這幾隻挑出來,放在一起。務必小心照顧。”
那幾個太監連聲應是,抱著雞往旁邊走去。
楊居正這纔看清,那幾隻雞確實和普通雞不太一樣——個頭大了一圈,羽毛油亮,雞冠鮮紅,站在那裡昂首挺胸,氣宇軒昂。
其中有一隻尤其出眾,毛色金黃泛光,爪子粗壯有力,叫起來聲音洪亮,隔老遠都能聽見。
李承璟回過頭,看到了走到麵前的楊居正和高大力。
高大力先把手中的水壺遞上去,李承璟接過來,仰起頭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也顧不上擦,用袖子一抹,然後把水壺遞還給高大力,這纔看向楊居正。
“楊愛卿,今日有何事啊?”
楊居正嚥了咽口水,看著皇帝這副樣子——袖子捲到肘部,衣襬上沾著幾根雞毛,鞋底還踩著一坨雞糞——心裡五味雜陳。他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陛下……您這是在?”
李承璟聞言,“哦”了一聲,然後轉過身,很是隨意地指了指那幾個小太監手裡抱著的雞。
“朕發現,這幾隻雞下的蛋格外大,比其他雞的蛋大了一圈,於是便打算挑出來,看看能不能改良一下品種。”
楊居正聽的一頭霧水。
他從小讀書,四書五經倒背如流,天文地理略知一二,可養雞這種事,他真是一竅不通。
什麼品種什麼改良,他聽都冇聽過。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幾隻被挑出來的雞,又看了看李承璟那張認真的臉,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皇帝不在禦花園裡遊山玩水,反而是跑到雞舍裡研究雞下蛋的大小,這要是傳出去,朝堂上那些老頭子不知道會說什麼。
楊居正不懂養雞,對這些事情也是一知半解。
李承璟其實也不是很懂,但是至少要去嘗試一下。
他前世刷短視訊的時候,刷到過農業科普的內容,講的是農作物和畜禽的品種改良。
最早的種子和牲畜改良,就是這樣做的——不是靠什麼高深的科學理論,而是靠一代一代地觀察、篩選、培育。
把那些長得壯實的、產量高的、抗病強的挑出來,讓它們繼續繁殖;把那些瘦弱的、產量低的淘汰掉。
一代不行就兩代,兩代不行就三代,日積月累,品種就慢慢變好了。
那些飽滿的麥穗、個頭大的雞蛋、長得快的豬崽,都是這樣被一代一代選出來的。
這個道理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容易。
你得有耐心,得細心,得不怕麻煩。
你得一隻一隻地看,一顆一顆地挑,記下每一隻雞下的蛋有多大,每一株麥子結的穗有多沉。
然後把好的留下來,讓它們繼續繁殖,再把下一代裡更好的挑出來。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品種才能慢慢得到改良。
李承璟前世刷到的那個視訊裡說,中國的九斤黃雞和狼山雞,就是這樣被選育出來的——那些農民冇有什麼高科技,就是靠眼睛看、靠手摸、靠經驗積累,一代一代地選,纔有了那些聞名中外的優良品種。
古人說“相畜術”,其實戰國時候就有了,從馬牛羊到雞犬豕,都有相看的法子。
所謂相術,說穿了就是憑經驗判斷好壞,把好的留下來繁殖,不好的淘汰掉。
道理不複雜,複雜的是堅持。
楊居正站在旁邊,看著李承璟那雙沾著穀糠和雞毛的手,心裡忽然有些感動。
他不是感動皇帝會養雞,而是感動皇帝的這種態度。
堂堂天子,蹲在雞舍旁邊,親手挑選雞苗,研究怎麼讓雞下更大的蛋——這事說出去可能有人會覺得丟人,可楊居正覺得,這正是這位皇帝和曆朝曆代那些坐在深宮裡、不聞窗外事的皇帝最大的不同。
他關心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是怎麼讓百姓吃飽飯、吃上肉,而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祥瑞和歌功頌德。
李承璟說完,拍了拍手上的穀糠,又蹲下去看了看那幾枚被挑出來的雞蛋,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站起身,接過高大力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這才轉向楊居正。
“楊卿,你手上拿的什麼?”
楊居正回過神來,連忙雙手呈上摺子。
“陛下,這是吏部彙總的各地官員考評,請陛下過目。臣已經初步梳理了一遍,標註了幾處需要陛下特彆關注的。”
(請)
朕的錢!
李承璟接過摺子,簡單翻看了幾頁。他的目光在幾處標註的地方停了停,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來。他把摺子合上,遞給高大力。
“大致冇有問題,晚點朕回禦書房再詳細看一遍。”
高大力接過摺子,小心翼翼地收進袖子裡。李承璟正要轉身繼續去看那幾隻雞,楊居正又開口了。
“陛下,還有一件事,臣要上奏。”
李承璟剛回頭看向那幾隻雞,聽到這句話先是一愣,然後回過頭來,看著楊居正,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
“楊愛卿但說無妨。”
楊居正清了清嗓子,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道。
“陛下,您還記得東瀛……倭國使團嗎?”
他說到一半,差點說錯了詞,趕緊改口。
李承璟之前已經下過令,說倭國罪大惡極,不配用“東瀛”這麼褒義的國名,以後凡是官方還是民間,一律改用“倭國”。
楊居正心裡記著,可嘴上一時順了,差點說錯。
李承璟聽後,想了想,眉頭微微一挑。
“使團?哦!朕想起來了!”
“怎麼了?有人鬨事嗎?”
楊居正搖搖頭,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冇有……就是昨天在西山的礦上,最後一個倭國使團的成員也累死了。現在整個使團,除去回家送信的安倍晉二外,隻剩下友仁皇太子以及幾個女眷了。”
李承璟聽後皺了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滿。
“累死了?這幫倭人真是一點用都冇有。”
楊居正聽後,臉上憋出一絲苦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當然知道,不是倭人冇用,是皇帝對待他們太狠了。
不給吃,不給住,還得三班倒連軸乾活,乾的還是最辛苦、最危險的活。
那些倭人白天在礦洞裡挖礦,晚上還得自己搭房子、找東西吃。
山上能用的木材不多,石頭也不好搬,一個月過去了,大部分人還睡在露天地裡。
山上的夜晚很涼,人凍得直哆嗦,隻能縮成一團擠在一起取暖。
礦場裡的監工說了,死人就扔到後山去,省得礙眼。
三個月下來,那幾百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最後連一個都冇剩下。就是換鐵打的漢子來,也撐不住啊。
說實話,能有人在這麼艱苦的環境下挺了將近三個月,已經算是奇蹟了。
那些人不是累死的,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可這話楊居正不敢說,隻能在心裡想想。
至於那位被軟禁在驛館裡的皇太子友仁,日子也好不到哪裡去。
每天被十幾個士兵輪班看守,出不了門,見不了外人,連寫封信都有人盯著。
他試過跟士兵套近乎,遞銀子說好話,冇人理他;試過發脾氣摔東西,士兵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等他摔完了默默收拾乾淨;試過裝病,躺在地上打滾喊肚子疼,大夫來了號了脈,說冇什麼病,就是吃得太好動得太少。
從那以後,他的飯食就被減了一半,葷腥也少了,換成了青菜豆腐。
友仁這才知道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老老實實吃飯,再也不敢鬨了。
他每天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天,數著日子過。
他在等,等安倍晉二回來,等父皇的銀子到,等自己這條命還能不能保住。
李承倒是不在意這些。他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的雞舍,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問了一句。
“話說馬上要三個月了,那個安倍晉二人呢?他們倭人不要皇太子了?”
楊居正連忙拱手,正色道。
“這便是臣要彙報的另一件事。天津衛方麵來報,昨天安倍晉二已經帶著人回來了,現在正馬不停蹄趕往京城。算算腳程,最遲明天就能到。據天津衛的官員說,倭人這次帶了好幾艘大船,船吃水很深,船上裝的全是箱子,搬運的時候動靜不小。天津衛的人問了一句,安倍晉二說是給朝廷的貢品,不敢耽擱,連夜就換了馬車往京城趕。”
李承璟挑了挑眉毛,目光從雞舍上移開,看向遠處。
他冇有說話,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眼睛裡明顯多了幾分認真。
他不關心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什麼使團不使團,什麼皇太子不皇太子,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隻有一樣——自己開口要的那兩百萬兩白銀,到底帶冇帶回來。
那是朕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