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盃銀盃,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李承璟繼續看向這篇奏摺,看著看著,臉色越發的古怪了起來。
如果隻是虛構一個五色祥雲,來歌功頌德的話,那麼李承璟最多置之不理就是了。
地方官為了討好皇帝,編造點祥瑞出來,曆朝曆代都有。
他當皇帝快一年了,類似的奏摺也見過幾封,什麼黃河清了、甘露降了、靈芝生了,都是些無傷大雅的東西。
他通常的做法是置之不理,不鼓勵,不反對,當冇看見。
可甘肅知府這份奏摺不一樣。後麵的內容,越來越離譜。
李承璟往下看,眉頭擰得更緊了。
奏摺上說,五色雲彩出現之後,又有鳳凰從雲中鑽出,渾身金光閃閃,拖著長長的尾羽,在天空中盤旋了三圈,然後落在了地麵上。
鳳凰落下的地方,地麵裂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一棵參天梧桐樹來。
那樹高十丈,粗三圍,枝繁葉茂,鬱鬱蔥蔥,彷彿已經生長了百年。
李承璟讀到這一段,嘴角抽了抽。
鳳凰?梧桐樹?這是把《山海經》搬出來了嗎?
繼續往下看,接下來的內容更加離譜。
當地百姓親眼目睹了此等神蹟,奔走相告,紛紛感歎這是上天降下的吉兆,是陛下聖明、感動上天的證明。
於是百姓們自發組織起來,拖家帶口,帶著工具和糧食,來到鳳凰降落的地方,要為陛下修建一座行宮,以此紀念此等神蹟,感念陛下的聖明之德。
奏摺上說,百姓們熱情高漲,乾勁十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行宮的主體就已經建成了。
規模雖不算大,但勝在精緻,雕梁畫棟,飛簷翹角,用的都是當地最好的材料。
李承璟看到這裡,把奏摺“啪”地拍在桌案上。
“胡鬨!”
殿內的大臣們齊刷刷地低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李承璟站起身來,拿著那份奏摺,在丹陛上來回踱了幾步,然後停下,轉過身,看著殿內的文武百官,聲音提高了許多。
“現在是什麼時候?春耕時分!老百姓都忙著自家農事呢,誰有那個閒工夫去搭建什麼行宮?地裡的莊稼不種了?家裡的口糧不要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
他的目光掃過殿內每一個人,被李承璟看到的官員都是臉色煞白,額頭上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身子都在微微發抖。
李承璟冷哼一聲,把奏摺往桌案上一摔。
“什麼‘自發去修建’,朕看是被逼去的吧!”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死寂。
大臣們齊刷刷嚥了一口口水,心裡都在想——差點忘了,自己家這位皇帝是打進來的,是瞭解民間疾苦的。不是那種一生下來就坐在深宮大院裡、不諳世事的皇子。
他在北疆待過,和士卒同吃同住,睡過戰壕,躲過箭雨。
他知道老百姓一年到頭在忙什麼,知道春耕時節地裡有多少活要乾,知道一家老小一年的口糧全靠這幾畝地。
換成其他皇帝,哪怕是一個明君,可能也會因為認知方麵的偏差而被糊弄過去。
深宮裡長大的皇帝,哪裡知道春耕是什麼?哪裡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地方官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
可李承璟完全不一樣。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反常識的事情——哪怕百姓再愛戴自己,也不可能放下一年的生計,去給自己建什麼行宮,紀念這個虛假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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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盃銀盃,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這不是愛戴,這是被逼的。是地方官為了討好皇帝,逼迫百姓放下農活去給自己修宮殿。
修完了,功勞是地方官的,苦是老百姓吃的。
李承璟深吸一口氣,壓住胸口的怒火,重新坐回龍椅上。
“傳旨。這件事要嚴肅處理。那座行宮,拆了。一磚一瓦都不許留。拆下來的材料,分給當地百姓,誰家缺什麼就給什麼。甘肅知府——”
他頓了頓。
“罰俸一年,以示懲戒。讓他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百姓的父母官,還是隻會阿諛奉承的弄臣。”
他拿起桌案上的硃筆,在奏摺上批了幾個字,然後放下,抬起頭,看著殿內的文武百官。
“傳旨天下各州郡,引以為戒。天大地大,百姓最大。一切耽誤農時、勞民傷財的事情,都要嚴肅處理。不管是誰,不管打著什麼旗號,隻要敢在春耕時節征發民夫、耽誤農事,朕絕不輕饒。”
他說完這些話,大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冇有人敢說話,冇有人敢動,連呼吸聲都壓到了最低。
李承璟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殿內那一張張或惶恐、或沉思、或敬佩的臉,聲音放低了些。
“朕不需要什麼神蹟,也不需要什麼紀念。如果在朕的治理下,百姓的日子能好過一點,那麼百姓自然會記得朕的好。在他們心中,朕的地位自然會高起來。這比無數神蹟祥瑞更好。”
殿內又是一陣沉默。然後,不知是誰先跪下的,呼啦啦一片,文武百官齊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聖明!”
聲音在大殿裡迴盪,久久不散。
訊息傳出,舉國嘩然。
倒不是因為這件事性質有多惡劣,或者說甘肅知府做的有什麼不對的。
曆朝曆代,地方官編造祥瑞討好皇帝,這是常事。
皇帝信了,高興了,賞賜下來了,地方官升官了,大家皆大歡喜。
至於老百姓被征發去修宮殿、誤了農時、餓了幾口人,誰在乎?
可這次不一樣。
這次皇帝不但不信,還發了火,拆了行宮,罰了知府,還傳旨天下,引以為戒。
這件事傳出去,天下的官員都在心裡掂量——這位皇帝,不好糊弄。
他不是那種坐在深宮裡聽大臣們報喜不報憂的皇帝,他是真的瞭解民間疾苦,真的在意百姓死活。
以後再想編造祥瑞、歌功頌德,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那個本事糊弄過去。
從這件事能看出,李承璟根本不是一個好大喜功的主。
曆朝曆代,明君其實也不算少。
可是其中有一些人,在取得一些成就後,也就自然飄飄然起來了。
修宮殿,立碑,傳頌天下,生怕史書不會記錄自己的功績一樣。
他們需要祥瑞來證明自己受命於天,需要百姓的擁護來證明自己愛民如子,需要歌功頌德的文章來證明自己是一代明君。
然而李承璟完全不一樣。
在他眼裡,人民就是自己一生功績最好的見證者。
老百姓日子過好了,自然會念他的好。
老百姓吃飽穿暖了,自然會記得這個皇帝。
不需要什麼五色雲彩,不需要什麼鳳凰來儀,不需要什麼參天梧桐。
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騙騙小孩子還行,騙他?
門都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