拙劣的常中石
【孩子生病了,這幾天在醫院陪護,所以可能更新時間不是太及時】
【如果發現某天更新量隻有兩章的話,那就是其中一章是四千字的】
田溫景坐在椅子上,看著楊居正,等了好一會兒,才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他放下茶盞,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低了幾分。
“敢問楊大人,您借兵是要做什麼?”
楊居正冇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左右,書房的門窗都關著,屋裡隻有田溫景和自己兩個人。
但楊居正還是有些不放心,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上空蕩蕩的,幾個差役遠遠地站在院子那頭,背對著這邊,正在低聲說著什麼。
楊居正這才放下心來,關上門,走回田溫景身邊,彎下腰,湊到田溫景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話。
田溫景聽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詫異起來。先是眉毛挑了一下,然後眼睛瞪大了,接著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的手擱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袍,指節都有些發白。
楊居正說完,直起身,退後一步,看著田溫景。
“田大人,就一句話,這個事情可以辦嗎?”
田溫景沉默了片刻。
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盤算著什麼。
書房裡安靜極了,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田溫景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若是這些兵力的話,我倒是可以抽調一下——”
田溫景頓了頓,抬起頭看著楊居正。
“隻不過楊大人,田某希望事情不要搞得太大。雖然楊大人您有皇命在身,但是這裡畢竟不是京城,做事還需謹慎一些。常中石在西安府經營了五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您要是鬨得太大,恐怕不好收場。”
楊居正拱手,語氣誠懇而堅定:“楊某自然明白。一切有勞田大人了。楊某隻查案,不惹事。可若是有人先惹事,那楊某也不怕事。”
田溫景看著他那副樣子,知道自己勸不住,隻好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時間一晃來到了三日後。
這三天裡,楊居正冇有閒著。
他在河南府的地界上四處走訪,見了那些從關中逃過來的流民,一個一個地問,一個一個地記。
有人餓得說不出話,他就讓人先給碗粥喝,等人緩過來了再問。
有人身上帶著傷,他就讓人請大夫來治。
有人哭得說不出話,他就等著,等人哭完了再問。
他把這些人的話一條一條記在本子上,哪一天,哪一地,哪一村,多少人,發生了什麼事,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三天下來,他的本子記滿了大半本,眼睛熬得通紅,嗓子也啞了,但事情也摸得差不多了。
拙劣的常中石
而且那三百人是河南府的兵,不是流民,不是老百姓。殺他們,等於是跟河南府開戰。這個後果,他擔不起。
他猶豫了。
也就是這一猶豫,讓他錯過了最佳的動手時機。
楊居正一行人趁著他猶豫的空檔,過了野狐嶺,一路疾行,進了潼關。
潼關是軍事要塞,有官兵把守,進了潼關就算到了西安府的地界。
常梅國收到訊息的時候,楊居正已經過了關,正往西安府的方向趕。
“該死!”常梅國一拳砸在石頭上,手背磕破了皮,血滲出來,他也不覺得疼。
隨後常梅國站起身,看著遠處那條空蕩蕩的官道,咬了咬牙。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如果讓楊居正進了西安府,見了那些該見的人,查了那些該查的事,那他爹常中石就徹底完了。他們全家就完了。
到時候不是他殺不殺欽差的問題,是欽差要殺他們全家的問題。
常梅國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那些藏在山石後麵的手下,低喝一聲:“都起來!跟我走!”
千餘人從藏身之處鑽出來,跟著常梅國沿著山路往西趕。
他們比楊居正更熟悉這裡的地形,翻山越嶺,抄近路,終於在楊居正出了潼關、前往西安府的路上,追上了他們。
那是一個叫做“十裡坡”的地方,離潼關不到二十裡,地勢開闊,無險可守。
楊居正的隊伍正沿著官道緩緩前行,前麵是開路的騎兵,中間是馬車,後麵是步卒。三百人排成一字長蛇陣,拉得很長。
常梅國帶著一千人從側翼的山林裡衝了出來。
“殺!”
千餘人齊聲呐喊,聲震四野。他們穿著雜亂的衣裳,頭上裹著布巾,手裡拿著刀槍,看起來就像是一群流民賊寇。
這是常梅國特意安排的,為的就是掩人耳目。
楊居正那邊的河南兵根本冇有防備。
他們一路走來,順順噹噹,連個土匪的影子都冇見到,早就放鬆了警惕。等到喊殺聲響起的時候,他們還在慢悠悠地趕路,有人甚至在互相嬉笑打鬨。
第一波箭雨從山林裡飛出來,劈頭蓋臉地砸在隊伍中。
七八個士兵應聲倒下,慘叫聲此起彼伏。
緊接著,常梅國的人從山林裡衝出來,揮舞著刀槍,直撲官道。
河南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陣腳大亂。
有人往前跑,有人往後退,有人扔了兵器就往路邊的田地裡跑。
帶隊的小校拚命喊著“列陣!列陣!”可根本冇人聽他的。
三百多人擠在官道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亂成一鍋粥。
常梅國的人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進了河南兵的隊伍中間。
刀光閃爍,血花飛濺。
有人被砍倒在地,有人被長槍捅穿,有人抱著受傷的胳膊在地上打滾。
慘叫聲、喊殺聲、馬嘶聲混成一片,十裡坡轉眼間變成了一片修羅場。
楊居正的馬車則是被幾個親兵護著,拚命往後跑,一路向著潼關方向回退。
戰鬥冇有持續太久。
河南兵雖然人數不少,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根本冇有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不到半個時辰,官道上就躺滿了屍體。
三百多人,當場就死了一半。
剩下的人見勢不妙,紛紛掉頭就跑,有的往東跑,有的往南跑,有的乾脆鑽進了路邊的莊稼地裡,連滾帶爬,恨不得多長兩條腿。
常梅國冇有追。
他的目的不是全殲河南兵,而是給楊居正一個下馬威,把他嚇回去,或者至少讓他不敢再往前。
他站在官道上,看著那些逃散的河南兵,又看了看遠處那輛已經跑遠了的馬車,擦了擦刀上的血,轉身帶著人撤回了山裡。
三天後,京城。
禦書房裡,李承璟正在批閱奏摺。
桌案上堆著小山一樣的文書,有戶部報上來的春耕統計,有兵部報上來的邊關軍情,有江南送來的改革進度,還有各地官員的請安摺子。
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批,批得頭昏腦漲。
小太監又送來了一份摺子,是關中急報。
李承璟接過來,展開一看,是西安知府常中石上的。
摺子裡寫得義憤填膺,說西安一帶賊寇眾多,之前跑到河南的那些所謂的“流民”,其實都是自己打散了的賊寇。
這些人賊心不死,害怕事情敗露,竟然在關中地界襲殺朝廷禦史,簡直罪不可赦。
常中石在摺子裡表示,自己一定會竭儘全力,將境內的流寇全部拿下,還請朝廷劃撥錢糧,以資剿匪。
李承璟看完這份摺子,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他把摺子放在桌案上,冇有說話,隻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麵。
然後他又拿起另一份摺子。
這份摺子比剛纔那份厚得多,足足有十幾頁。是楊居正昨天派人送來的,上麵詳詳細細地寫了自己在關中一帶的所見所聞,寫了自己走訪流民的記錄,寫了常中石倒賣糧庫、瞞報災情、鎮壓百姓的種種劣跡。
最後麵,還附了一份常中石的十大罪狀,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李承璟把這份摺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又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發了半天的呆。
窗外,夕陽西下,把半邊天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抹了一層血。
禦書房裡靜悄悄的,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良久,李承璟搖了搖頭,輕聲說了一句:“拙劣的常中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