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希匹
同一時間,關中地區,西安府。
知府衙門的後堂裡,劈裡啪啦的碎瓷聲一陣接一陣,像是有人在拆房子。
門口的差役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又趕緊低下頭去。裡麵那位爺正在氣頭上,誰也不想在這時候撞上去。
西安知府常中石站在屋子中央,臉紅脖子粗,額頭上青筋暴起,像是要從麵板底下蹦出來。
他抓起桌上的一方硯台,狠狠摔在地上,硯台碎成幾塊,墨汁四濺,濺在他的官袍下襬上,黑乎乎的一片。
他不解氣,又抓起筆架、茶盞、鎮紙,一樣一樣往地上砸,砸得滿地狼藉。
碎瓷片、斷筆桿、散落的紙張,踩上去咯吱作響。
“娘希匹!你們都是乾什麼吃的!”
常中石雙手叉腰,喘著粗氣,眼睛瞪著麵前那幾個低著頭、縮著肩膀的手下,像是要把他們生吞活剝了。
那幾個手下麵麵相覷,誰也不敢接話,一個個噤若寒蟬,恨不得把自己縮排牆縫裡去。
有人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滿地的碎瓷片映著燭光,星星點點,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子,可此刻誰也冇有心思去看。
常中石為何發火,其原因說來話長,但歸根結底就一句話——事情敗露了。
不久前,關中一帶出現了旱災。老天爺不下雨,地裡長不出莊稼,百姓冇飯吃,日子過不下去。
一家兩家還好說,十家百家就壓不住了。
漸漸地,成群結隊的流民開始出現,他們拖家帶口,揹著破包袱,沿著官道往南走。
有人賣兒賣女,有人沿街乞討,有人乾脆落草為寇,四處劫掠為生。
本來好好的一個西安府,幾個月間就亂成了一鍋粥。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畢竟是天災,不是**。
你隻要上報朝廷,皇帝體恤的話,還能撥一筆錢糧來賑濟一下。
大不了挨幾句罵,說自己治下出了亂子,麵子上不好看,但烏紗帽還是穩的。
可問題就出在那夥流民身上。
他們不隻是討飯,還劫掠。
今天搶一個莊子,明天打一家富戶,後天圍了縣城,鬨得人心惶惶。
這種事,性質就不一樣了。
天災可以原諒,**是要掉腦袋的。萬一誰在朝中不長眼,參自己一本,說“常中石治下無方,致使流民作亂”,那自己怎麼都得喝上一壺。輕則降級罰俸,重則革職拿問。這幾年好不容易攢下的家底,好不容易爬到的位置,全都要毀於一旦。
於是在這種情況下,常中石選擇聽取了手下人的建議——先把這批流民給鎮壓下去,等事情平息了,再報到朝廷上去。哪怕真有人追究起來,自己也可以用“已經鎮壓下去了”來搪塞過去。皇上最多申飭幾句,罵兩句“辦事不力”,也不會有什麼更嚴重的事情發生了。
常中石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既保住了麵子,又保住了烏紗帽。他當即拍板,調集兵馬,四處圍剿那些流民。
一開始,事情進展得十分順利。
西安府的兵丁雖然不是什麼精銳,但對付一群餓著肚子的老百姓,那還是綽綽有餘的。今天剿一股,明天抓一夥,關的關,殺的殺,眼看就要控製住了。
常中石坐在府衙裡,看著下麵報上來的捷報,心裡美滋滋的,覺得這關算是過去了。
結果冇成想,有一夥流民居然提前接到了訊息,趁著官兵還冇圍上來,連夜翻山越嶺,跑到了隔壁河南去。
幾千號人,拖家帶口,呼啦啦一下子湧進了河南境內。
河南知府那邊本來還在喝茶看報,忽然接到下麵報上來,說有一大群流民從關中方向過來了,黑壓壓一大片,當即是懵了。
他趕緊派人去查,一查才知道,關中那邊鬨了旱災,老百姓冇飯吃,跑到河南來了。
河南知府也不敢怠慢,一方麵先開倉放糧,把這些人安撫住,一方麵快馬加鞭上報朝廷,說西安一帶出了事,流民都跑到我們這兒來了。
關中的事情,這才被朝廷得知。
事情露餡了。
常中石瞞報的事,一下子擺在了皇帝的桌案上。
(請)
娘希匹
朝中那些禦史聞風而動,彈劾的摺子像雪片一樣飛到禦書房。
常中石得知這個訊息的時候,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地上,碎了個稀爛。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就開始砸東西。從書房砸到後堂,從後堂砸到臥室,見什麼砸什麼,一邊砸一邊罵。
“娘希匹!娘希匹!”
他越罵越氣,越砸越凶。那些手下站在旁邊,一個個低著頭,縮著脖子,誰也不敢勸。
有人偷偷往後退了兩步,生怕被飛來的碎瓷片劃到。有人乾脆把眼睛閉上,眼不見心不煩。
常中石砸累了,雙手撐在桌上,大口大口喘著氣。他抬起頭,看著那幾個手下,眼睛瞪得像銅鈴。
“你們說,現在怎麼辦?啊?怎麼辦?”
冇有人回答。幾個人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根柱子。
常中石見冇人說話,火氣又上來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凳子。凳子在地上滾了兩圈,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都啞巴了?平時不是挺能說的嗎?這個建議,那個主意,一個個都跟文曲星下凡似的。現在出事了,怎麼都不吭聲了?”
手下人心裡叫苦不迭,卻冇人敢說出口。
按理來說,出現災民,第一時間就應該開倉放糧。
老百姓有飯吃,誰願意去當流寇?
可問題是,這幾年關中的糧庫,基本上都被常中石倒賣得差不多了。
糧食去哪兒了?換成銀子了。
銀子去哪兒了?進了常中石自己的腰包。
你讓他開倉放糧,他拿什麼放?
糧庫空的能跑老鼠,連一粒米都掃不出來。
冇有糧來救濟災民,既然救濟不了,那也隻能用武力手段強行壓製了。壓得住還好,壓不住就捅婁子。這樣的連鎖反應,才導致今天的亂局。
可現在呢?
常中石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搞出一副“都是手下人誤我”的樣子。好像倒賣糧庫的不是他,好像下令鎮壓的不是他,好像瞞報不報的不是他。全是手下的錯,他是被矇蔽的,他是無辜的。
這種情況下,誰多說,誰就先死。那些建議是他採納的,那些命令是他下的,可一旦出了事,他翻臉比翻書還快。手下人心裡清楚得很,這會兒誰要是敢說一句“大人當初是你同意的”,那下場比那些碎了的瓷器好不到哪兒去。
於是大家一個個默不作聲,紛紛當起了縮頭烏龜。有人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有人盯著牆上的某一點發呆,有人把雙手攏在袖子裡,像是老僧入定。
常中石看著這群手下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他揮了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滾滾滾!都給我滾!一群廢物!”
手下人如蒙大赦,紛紛小跑著往外走,有的人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門。誰也不敢多留一刻,生怕常中石又想起什麼來,把他們叫回去繼續捱罵。腳步聲很快消失在走廊儘頭,屋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常中石站在原地,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低頭看了看滿地的狼藉——碎瓷片、斷筆桿、散落的紙張、翻倒的凳子——忽然覺得一陣疲憊湧上來,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慢慢地蹲下身,撿起一塊碎瓷片,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扔掉了。
他站起身,踉蹌了一下,扶著桌沿站穩。然後他轉過身,走進臥室,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裳,把那件濺了墨汁的官袍脫下來,隨手扔在床上。
隨後他換上衣裳,繫好腰帶,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
臥室裡很安靜。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屋子裡冇有點燈,隻有從窗欞縫隙裡透進來的一點點光,在地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常中石坐在黑暗裡,雙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這件事該怎麼收場,一會兒又想自己這些年攢下的那些銀子該怎麼處置。
他就那麼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就在這時候,一串有些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咚咚咚。”